2026年10月12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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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10-11

我的地板,它走了

冯渊

实木地板是一整块原木加工制成的,表层涂了一层聚氨酯涂料,用紫外线照射,瞬间固化形成透明的保护膜。聚氨酯涂料不掩盖木纹原来的色泽,地板光滑、细腻,泛出柔和的木头光泽。

我将地板擦拭得比桌面还干净,远远看去,窗外的蓝天白云倒映在地板上,木头和云朵在某个角度混在一起,让人想到很早以前,制作地板的那棵树在森林里的时光,树梢一定常常和白云为伴。总有一些不便打扫的旮旯,时间稍长,就有喜蛛在那里结网,单独看一张蛛网也许值得欣赏,但落满了尘灰的蛛网,让人不太愉快。一天下来,头发、纸屑、不明来历的颗粒状杂物落在地板上,我坐在地上,拿着微型吸尘器,吸走它们,让地板重回干爽、明媚。时间长了,还要给地板打蜡,保持它的光泽。等到爱惜成为一种习惯,一根头发丝掉在上面都不能容忍。

小时候,我住过的房子是泥地。房子刚盖好,地面还是湿的,一夯一夯打实,坚硬致密。鸡在家里散养,吃人掉的饭粒,有时贡献一泡鸡粪,我赶紧拿笤帚和簸箕扫走,倒在院子里的堆肥上。只要随时清理鸡粪,我就可以光屁股坐在地上,凉阴阴的黄土紧贴皮肤,那是真的接地气。后来有了水泥地坪,收浆光滑的,梅雨天会返潮;不收浆、表面毛糙的,还能保持干燥,据说水藏到那些粗糙的空隙里去了。水泥地坪用久了,闪亮如镜。这样的地坪易打扫,室内整洁清爽。

后来,光屁股坐在干爽泥地上的孩子长大了,长老了,住在实木地板的房子里,有时他坐在地板上,一点一点擦拭咖啡或茶水残渍,少年时代对付光洁脸上刚长出的痘痘也不过如此。爱惜物件应算是美德,是恒念物力维艰,也是惜福。珍惜一段友情,回忆与知己相处的陈旧时光;怀念逝去的爱情,人事音书渺茫,还能在记忆碎片里剔出某个瞬间,让人低徊。打理卧室、书房里的地板,拂去微小的灰尘,这种动作像是在抚摸。是地板非常贵重吗?不,是时时摩挲,日久生情。

突然有一天,房子进水,实木地板开始膨胀,有几块地板慢慢拱起来,一百多斤重的书柜最下面的一块挡板,被它的实木地板兄弟顶歪了。然后,整个书房的地板开始发霉。许多霉菌孢子在地板和龙骨之间自由穿行。涂在表层的聚氨酯装点木板,光洁,闪亮,现在起皮,脱落,变成枯干的塑料片。原来那么珍爱的地板,现在膨胀、霉变,无法洗净利用,转眼间成了难以处理的垃圾。

身体里生命流淌,才有温暖偎依;奔流的热血一旦停滞,壮健的身体转瞬成为僵尸。死亡,是一种斩钉截铁的切割。我“时时勤拂拭,不教惹尘埃”的地板,曾经连一点污渍都不肯放过,为一丝轻微的划痕难受半天,转瞬之间,它们被清理出来,堆在院外,成了一摞让人难以处置的垃圾。

我的地板,走了。走了,是死亡的另一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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