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家鸿
为自己著作写的序跋,与为朋友或学生著作写的序跋,组合成这一册二十多万字的《晴窗序跋》。在一部著作中,正文居于主角之位,序跋属于“鞍前马后”的配角。可是,这配角却缺之不可,创作之来龙去脉、心迹之明显展示、现实之人事经历皆可能蕴含其中。
为自己作品撰写之序跋,可观照己心。写于1995年4月24日凌晨的《人之子》译后记,张新颖写道:“整个过程都是在一个近二十人共用的办公室里进行的,有时一天只能译出几行,甚至连续中断好几天;也有夜深人静时,思维活跃,竟至于无法罢笔的情形。”工作间歇,做喜欢的事,哪怕只是向前推进一点点,也是有意义的。落笔于2007年2月20日的《迷恋记》小引中有这样一句话:“不过,如果说到读书,那可就没有什么专业意识,兴之所至,不知道跑野马会跑到哪里去。读得最多的,大概是外国文学,在其中穿行,游荡,徘徊流连,沉迷不已。”多年来,我读张新颖的文字,总觉得有翻译体之风格,大概与其浸染外国文学作品有关。这流连与沉迷实在令人羡慕。为《启明:杂记我的复旦老师们》写的题记中,张新颖既质朴又坚定地认为:“对于我来说,源于我的老师们的光亮,是确定的,就在那里,过去在,现在还在。”贾植芳、李振声、陈思和、骆玉明诸先生,给他的影响仍然沉淀于心魂深处,在他接力为师的日子里,被再度传递给自己的学生。
一旦写下,序跋皆不可免地带着回忆的气息。《迷失者的行踪》后记中,张新颖如此说道:“怀念那时候孤独而充沛的茫然之力,以涂鸦般的自由写作,留下丝缕断续的精神踪迹,或清晰或晦暗的青春图景。”其实,这些文字串联起来正是他的回忆录,也是他的成长记。人生的轨迹、学术的年轮、心绪的流转、兴趣的转移、研究的渐进,皆可从中觅得若干蛛丝马迹。
为他人著作撰写的序跋,因品读他人文字、品鉴他人性情而来。在作者看来,王安忆身上最了不起的是从未停止的学习能力。“一个有才华的写作者,如果同时还一直是一个勤勉、诚恳的学习者,一个时间都愿意持续帮助的人——还有什么样的帮助比时间的帮助更为长久——你真的很难预测,这一条写作的道路会伸展到什么地方。”这句话是张新颖为《斜行线:王安忆的“大故事”》所作前言的核心要义。
第七辑中的文章,多有作者为学生辈著作写的序跋。张新颖没有为师者、年长者的架势,有的是一份体贴,体贴年轻人的文字,体贴他们的追求,也体贴他们的困境。因为体贴,所以同为写作者的甘苦自知早已蕴含其中,那么乐见其成是自然的了。王占黑于小说集《街道江湖》中,对社区里普通人的非凡担当有深刻的刻画。张新颖认为:“‘英雄’不是高于或脱离了这个生活世界的人物,而是在其内部、构成了生活本身的人物。当他们存在的社区空间似乎处于走向穷途末路的历史时刻,他们以生老病死、以各自执守的方式,赋予这个世界以生活的尊严和兴致、韧性和丰富。”王占黑笔下的人物,是张新颖不忍错过的一道风景。小说作者即便是他的学生辈,也已然收获他的敬意。
我以为,借助这一本本书,张新颖完成了他朋友圈的双重展示。他读过的书,是无言的朋友,给过他教益与启发;他读过的书的作者,是他日常中莫逆于心乃至相濡以沫的好友。而视学生如朋友,这样的老师如果饱含书卷气,受学生爱戴是必然的。
感恩是这部书中最为厚重的情感主线。他深知,自己取得的一点点成绩或者说只是向前一小步,仍旧离不开师友们的一个笑容、一次点头、一声问候、一回叮嘱。在《栖居与游牧之地》后记中,作者写道:“我曾经想,人如果在尘世里无法避开污泥浊水,至少应该让自己的心灵成为干净、温暖、明亮的地方,而所有关爱我的人,都是使我心灵干净、温暖、明亮的力量。”那么,这本书的出版,正是把这片干净、温暖、明亮的地方分享给五湖四海的读者,此时的张新颖,内心多么灿烂。
序跋文字,不管为自己而写,还是为他人所作,张新颖都有着极为清楚的自律。有话尽量简说,无话更要少说。
这是一本关于许多书的书。书香浓郁,是这部作品的精神底色。张新颖撰写的书,诗集、评论集、随笔集、传记在其中;作者的朋友出的书,那些文字于他心中荡开涟漪、兴起感想。由此可知,书香实则指向精神之芳香。在这部作品中,张新颖最显赫的气质,正是书生气。在尘世摸爬滚打几十载的人,愿意用书生气撑起精神空间的人,被称作理想主义者是恰切的。
(《晴窗序跋》,张新颖著,文汇出版社2026年8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