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教育 如何铺就差异化成才路

上海市医药学校面向医药生产、管理、服务一线培养技能型人才 本版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南湖职院汽车技术学院课堂VR实训

本报记者 陆梓华

前不久在上海举行的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把全社会对职业教育的关注推上了顶峰。在世赛的舞台上，中国队已经连续5届蝉联金牌数和团体总分首位，绝大多数选手来自职业教育的培养。

技能成才、人生出彩，是我国目前大力倡导的人才成长路径。中共中央、国务院于2024年下发的《关于深化产业工人队伍建设改革的意见》明确提出，“力争到2035年，培养造就2000名左右大国工匠、10000名左右省级工匠、50000名左右市级工匠，以培养更多大国工匠和各级工匠人才为引领，带动一流产业技术工人队伍建设”。

然而，走上领奖台的毕竟只有少数人，职业教育是否能助力更多学生找到人生舞台？

除了顶尖选手，普通生的“成才率”有几何

统计显示，2025年，上海中职在校生约11万人、高职专科约15.1万人、职业本科约1.2万人，人才培养规模和质量持续提升，为上海区域经济社会发展提供了有力的技术技能人才支撑。

上海南湖职业技术学院（简称“南湖职院”）是上海首家五年一贯制新型高职院校，学校以世赛标准重构数字媒体技术、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智慧康养、智慧商旅四大专业群，与百余家龙头企业深度合作。截至目前，已有51人次在世赛及世界职业院校技能大赛等高级别赛事中获一等奖。不过，谈到另一组数字，院党委书记朱建柳同样欣慰——在该校，平均每7名学生就有1人获得市级以上技能竞赛奖励。学院与上汽、宁德时代、喜马拉雅、东湖集团等行业头部企业开展现代学徒制与订单班培养项目，订单班学生占比达31.5%；五年一贯制学生快速成长为技术骨干，82.5%进入人工智能、智能网联汽车等本地龙头企业。

为解决校内实训难以复刻企业真实场景、学生接触实操设备机会有限的困难，上海电子信息职业技术学院创新推出“住企培养模式”。值得一提的是，1100余名“驻场学习”的学生中，关键岗位留用率达90%以上。学院党委副书记、院长赵坚介绍，学校目前已覆盖集成电路等八个领域，与中微等35家企业共建合作班。学生白天实操、晚间复盘工单，导师周末理论辅导，校企双导师全程跟踪，从而推动企业工艺标准转化为教学标准、生产项目转化为教学资源，打通了课堂到岗位的衔接。

上海市工业技术学校党委副书记、校长张伟罡用“就业质量高”“人岗适配性强”概括该校中本贯通专业学生的就业情况。该校迄今为止的717名中本贯通毕业生中，就业去向涵盖上海电气、中国宝武、上海华虹、新松机器人在内的多家行业龙头企业。

职业院校，是否能实现高层次错位发展

目前，上海已初步形成中高本纵向贯通、职普横向融通、产教深度融合的发展格局。截至2026年，共有233个中高贯通专业点、86个中本贯通专业点、68个五年一贯制专业点以及61个高本贯通专业点招生。

值得一提的是，“中本贯通”在上海的知晓度和认可度逐年提升，录取分数线也持续走高，不乏中考总分“700+”的高分考生主动报考。越来越多的家长和考生意识到，在传统“读高中—考大学”的成才路径之外，职业教育创造出另一种可能，但也有人仍心存疑虑——同样一张本科文凭背后，沿着职业教育路径成长的学生，真的有竞争力吗？

赵坚以被誉为“半导体工业皇冠明珠”的光刻机为例——光学系统是它的三大核心部分之一，精度要达到纳米级别，需要超精细打磨，镜片稍有瑕疵，就会造成成像变形，直接影响芯片的制造质量。这个难点不在理论原理，而在工艺实现——工艺的极致，只能靠在生产一线打磨，用经验沉淀。因此，学校联合上海大学牵头组建长三角集成电路产教融合共同体，共建申芯集成电路产业学院，联合中微、芯源微等重点企业，梳理集成电路装备20个关键岗位，开发活页式教材、定制课程18门，将生产工单、工艺规范转化为教学项目；吸纳28名企业骨干参与教学，归集91条真实案例，实现岗位能力与课程知识点精准匹配。

上海市工业技术学校是上海首批中本贯通试点院校，2014年起与上海第二工业大学合作开展“3+4”七年贯通人才培养改革，中职厚植技能根基，本科实现能力跃升。

上海第二工业大学大二女生龚俞薇的成长经历很能说明问题。在上海市工业技术学校材料成型及控制工程专业读中职时，她在实训过程中发现，数控机床上一个类似夹子的装置精度与稳定性不足，于是，她带着同学们组建了团队，历时一年研发出“迅捷1代”新型零点定位夹具，申请了专利，还成功销售给企业，帮助中小微企业大幅节约成本。这一发明还获得了中国国际大学生创新大赛上海赛区职教赛道金奖。

“中本贯通不是把中职办成升学班，而是要推动中等职业教育与应用型本科纵向衔接的人才培养模式改革，重点培育扎根生产、管理、服务产业一线的高层次应用型技术技能人才。”张伟罡强调。

AI时代，职业教育毕业生如何不被取代

职业教育的生命力在于产教深度融合，这几乎是所有职教人的共识。AI来了，对劳动力市场造成的冲击无可避免，职业教育如何赋予技能人才不被AI取代的能力？

赵坚坦言，这并不容易。AI技术的迭代几乎以“月”计，AI应用场景也在不断地落地深化，这一变化对岗位的能力要求尚不十分确切，和讲究“长周期”的教育显然是矛盾的。老师们要做的是想清楚职业院校学生究竟需要怎样的素养。比如，他们可以不具备关于底层算法的研究能力，但是，他们一定要掌握人机协同操作、AI工具调用、垂直领域大模型的部署应用等AI时代的基本功。

对和产业前沿紧密贴合的职业教育来说，唯一不变的，只有变化本身。职业教育的竞争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灵活度”以及嗅觉的“灵敏度”。上海市医药学校是上海唯一一所医药类中职学校。党委书记、校长季敏介绍，学校紧跟生物医药产业发展趋势、技术标准迭代与人才需求变化，按照产业发展对岗位职业能力的新要求，优化专业人才培养方案。

生物制药工艺专业将抗体药物、新型疫苗、细胞治疗等前沿技术纳入课程体系；药剂专业顺应医药供应链数字化转型，把教学场景延伸至“药事服务+智慧物流”全链条，推动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同频共振。

这两年，曾经风光一时的土木类专业在志愿表上时常受到冷落。上海城建职业学院副校长仓平介绍，AI技术正在为传统专业注入新动力。聚焦老旧住房改造赛道，学校开出了“建筑智慧体检”等紧缺岗位专业；联合上海建科集团、上海建工二建集团，建设智慧体检产教融合实训室，坚持保真保实建设标准，对标真实工程项目，依托FIFA足球场实际检测项目开展实训，让学生在真场景、真项目、真岗位中锤炼实操能力。

同时，校企协同开展技术攻关，把科研成果转化为爬墙检测、管道巡检、综合管廊巡检等AI机器人教学产品，将行业前沿技术装备引入课堂，实现教学内容与产业技术同步迭代。

除此之外，职业教育赋予学生的，更是“温度”。如今，上海已经进入深度老龄化社会，民生领域急缺免陪照护人才。朱建柳透露，今年9月，沪上首个医养照护服务专业人才订单班——南湖职院—仁济医院“雅丽班”揭牌，南湖职院也成为全国首批、上海首家获批开设该专业的职业院校。根据合作计划，仁济医院将负责学生的在职培训与实习探索，后续还将开放全套教学资源赋能“雅丽班”，力争使学生“毕业即上岗，上岗即胜任”。

学历只是起点 心态决定未来

从教育部公布的数据来看，我国高职毕业生的就业去向落实率已连续多年略高于普通本科生。BOSS直聘高级职业发展专家常濛坦言，对于职教生而言，“找得到工作”已经不是难题，但在薪酬起点上仍存在现实差距，就拿入职起薪以及前三年平均薪酬来说，高职毕业生平均较本科生低15%到20%。

然而，职场发展调研显示，多数职场人士在入职7年左右会遭遇职业生涯的发展转折期。“这时，决定你是否能够从基层技术岗位发展至管理岗位的，学历已经不是决定性因素，经验、职业素养、资源积累成为跨越职业关口的关键。”常濛说。

在她看来，优秀的职教学生通常具备三项共同特质：

一是吃透专业“看家本领”，读懂专业解决问题的底层逻辑，不轻视手上的“手艺”；

二是立足一线岗位建立全局视角，不只局限手头工作，主动理解行业的运转逻辑；

三是保持终身学习心态，要认识到学习不止课本知识，还包括人际交往、情绪调节、项目处理能力等综合能力。

从目前产业发展情况来看，三大类行业增长和需求旺盛，分别为先进制造和设备运维，能源、交通和数字系统，康养和照护。学历只是职业生涯的起点，随着产业变革，未来大量岗位形态将发生改变，无论何种教育背景，开放心态、持续打磨自身能力，才是应对变化的底气。“学历只是一个起点，真正的本领是在工作岗位上开始的。”这是常濛想对学生和家长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