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历史、外语和母语

林少华

前不久某地教育厅作出一个决定，历史作为等级考，将不再计入中考总分，引发了网上热议。主要热议的是历史重要还是外语重要，是外语重要还是母语重要。我也不揣浅薄地发表意见，历史乃一个国家的集体记忆，关乎族群血统认同，关乎家园情怀，关乎精神格局，关乎立身之本，关乎文化根脉与自信，也关乎一个人是否明智——英国哲学家培根说“读史使人明智”。

话说回来，教育厅并不是要取消历史课，学还是要学的，考也还是要考的，只是不再计入中考总分了。问题是，教育厅都不当回事，却让孩子们当回事，那可能吗？

至于外语学习——主要是英语学习——作为教了一辈子外语的外语专业教授，我觉得真没必要从小抓起。这是因为，母语或者汉语更关乎感性、悟性、天性、灵性，关乎美感、灵感、幸福感、第六感，关乎天人之间的信息通道。而这些微妙而脆弱的感觉、感受性一旦错过最佳萌芽期、发育期，很可能抱憾终生。

相比之下，外语学习则主要关乎“器”，关乎理性，而“器”和理性在任何年龄段都是可以掌握的。实不相瞒，我是从二十岁才开始学日语的，别的不敢吹，就词汇量来说，敢和任何同行一比高下。但我多少混出点儿名堂，则主要靠的是母语，所以我从不强调外语多么重要。不就是外语吗，有必要“置顶”吗？何况日语百分之六七十都是汉语词汇，能不能算外语都大可研讨一番。

也许你直言林老师你也没搞出什么名堂，不过靠搞翻译碰巧浪得一点虚名罢了，所以没有说服力。那么就请让我举个有说服力的例子。和我同是吉林九台出身的雷达专家、荣获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技奖的贲德院士，他说“英文一堂课也没上过”，因为没时间上，争分夺秒只为研制最新雷达，但“经过两个月的努力，我能看英文资料了”。我估计当时贲院士至少有三十岁，三十岁了哟！而那时还没有AI，若是现在借助AI，肯定两个月都用不上。其实，人的大发明、大学问、大艺术、大创造，较之理性，更与灵性有关，所谓“灵机一动”，绝不是说着玩儿的，而是确有其事。那么，对于青少年，尤其对于娃娃，哪个更珍贵呢？为什么不让一棵刚拱土的小苗苗去尽情吸纳母语芬芳，而偏偏要他们抱着脑袋死磕外来英语呢？

说起来，我翻译的村上春树也对从小就学英语不以为然。他有个上幼儿园的外甥也在学英语，村上批评说那么小的孩子学几句good morning什么的有意思吗！村上还在街头问一位女士为什么去“英语会话教室”（英语口语培训班），对方回答说要是不会英语，碰上问路的老外怎么办呀！听得村上不由得苦笑：为了那样一个出现概率极小的场面而如此不屈不挠，傻不傻呀？不过村上本人的英语是相当不错的，创作之余翻译了《了不起的盖茨比》《麦田守望者》等几十部英文小说。但那不是从娃娃学起的结果，而是因为他中学时代打心眼喜欢英语，看美国大兵扔下的简装本英文小说，听英文唱片。可见喜欢才是关键，喜欢出人才、出天才。而不是从小被人逼着死磕出来的。

当然，我并不反对花力气学好外语。但有几点提请注意：第一，说什么比怎么说更重要。若无实质性内容，就算讲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或标准的东京腔，那也无非多一个喋喋不休的语言机器罢了；第二，及早发现自己的弱项和强项。口语这东西也多少与天赋有关，并非只要勤学苦练人人都能口若悬河语惊四座；第三，从小学外语未必有多大优势；第四，恕我重复，务必关爱母语。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园。这里说的语言肯定指的是母语。况且，没有母语根基，外语迟早营养不良，难成大器，信不信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