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
时令,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信仰。
南朝有个名士叫周颙,在声律音韵上颇有建树,为后世唐诗格律奠定了基础。但他最出名的,却是对吃的见解。文惠太子问他:“菜食何味最胜?”他答:“春初早韭,秋末晚菘。”
说到蟹,民间更是留下了不少应时的老话。“端午螃蟹虚架子”,那是时节未到的遗憾,彼时的蟹虽已现身,却肉薄膏少,终究少了几分滋味。“秋风起,蟹脚痒”,那是时令已至的期盼。风里有了凉意,蟹便褪去青涩,蠢蠢欲动,人的馋虫,也跟着被这秋风勾了起来。
从初秋的盼头,到深秋的酣欢,再到冬日的回味,吃蟹,本就是一场顺应天时的仪式。
不过,古人诗词里所赞颂的蟹,多半是湖蟹。李渔爱它“白似玉而黄似金”,《清嘉录》说的“九雌十雄”,指的皆是江南水乡的大闸蟹。若论吃得痛快,湖蟹终究还是不及海蟹,尤其是梭子蟹,一口下去,便知海味的厚重与鲜活。
八月五日东海小开渔,海边人的眼睛亮了。第一网梭子蟹如期上岸,那股独一份的鲜气是挡不住的诱惑。如今交通快,冷链好,台州、宁波港口的蟹,凌晨离水,中午前便能到杭州的菜市场,与海边人吃的新鲜度几乎没有差别。
我常在杭州文二路菜场买蟹,认识了摊主老梁,他是温岭人,他为人厚道、做事踏实,常半夜去码头等梭子蟹——凌晨运到,铺在冰上,个个张牙舞爪,生猛得很。我曾随手拍了几张梭子蟹的照片发在公众号上,不承想引得不少人追问:“这蟹是在哪儿买的?”“怎么蒸?”足见大家对这一口“鲜”的渴望。
梭子蟹上市时长约5个月,可风味却日日不同。
小开渔后最先上市的是白蟹。白蟹是公蟹。这名字起得直白又贴切,只因它腿长腹白,肉如蒜瓣,莹白紧实。在老家玉环,白蟹肥时街坊邻居便呼朋唤友:“吃白蟹去!”在我心里,白蟹的鲜甜堪称蟹味金字塔的尖顶。
入了九月,小蓝脐渐渐多了起来。它算是梭子蟹里的“迷你款”,脐盖上泛着蓝斑,台州人亲切地称它为“小娘蟹”。这种蟹的肉质含水量高,纤维细得像十八岁姑娘的肌肤,吹弹可破,入口是一股子清甜。这是母蟹成熟前的最后时光,娇嫩、珍贵。
到了十月,秋风紧了,母蟹长大,蜕变成了膏满黄肥的红膏蟹。曾经鲜嫩肥美的白蟹变瘦了,渐渐成了“空壳蟹”,便“退居二线”。
红膏蟹又以温州苍南炎亭镇的最为出名。早在明嘉靖三十四年(公元1555年),炎亭红膏蟹就被定为朝廷贡品。当年为了确保贡品的新鲜与足量,朝廷甚至专门派遣官员驻扎炎亭,负责贡蟹的捕捞、挑选与转运事宜,可见其滋味之出众。我的体会是,炎亭红膏蟹,得等到冬日飘雪或结冰的日子去。寒风凛冽,裹紧羽绒服,买上一桶回家腌制成生腌蟹。那滋味,咸鲜透骨,似冬日里的一把火。
我是个馋人,尤其喜欢白蟹,这些年也琢磨出了一套私家烹食心得。白蟹吃的是本味,最好的法子不是蒸,而是焗。旧时土灶锅大,锅底倒小半碗水,放上姜片,再倒扣一只瓷碗,将蟹搁在碗边。蟹肚朝上,撒上细盐,如月下轻霜。如今家里锅小也无妨。蟹少,便四仰八叉地躺着;蟹多,便叠罗汉似的码好,只要相互支撑住,锅底留点空隙。盖上锅盖,起火。待蟹香喷涌而出,便将火调到极小,似有若无,行话叫“微火”。丢进两个葱结,闻到焦香了,即刻关火。揭盖刹那,白雾散尽,锅里无一点水汽。蟹壳通红,如披甲将军,眉目毕现,比鲜活时更显丰满。这般做出来的蟹,鲜味不流失半分,全锁在肉里。
家乡人吃蟹,气势很大。雕龙画凤的木盘,或竹编的大筐,满满当当盛着红蟹。男人们持螯把酒,杯觥交错,主打一个“爽”字。街边排档、酒楼宴席,多是大笼蒸蟹,虽也鲜美,总觉少了些家里灶头的那份细致与温情。
处暑之后,秋意渐浓,若有闲情,便可去体验一次,或就在自家附近的菜场,挑几只台州、宁波海域的白蟹,尝尝那份独有的甜、嫩、鲜。
写到这里,馋虫大作。起身,往菜场去。不多时,提着四只大白蟹归来,每只七八两重。刷洗时,那横行霸道的家伙差点夹了我的手指。起锅,一片白菜瓣加葱姜垫底,焗之。片刻,香气满屋。将蟹身掰开,趁鲜汁欲滴,先吮上一口。那流质的膏黄,那清晰的肌理,在舌尖化开。切一碟姜丝,温一壶绍兴黄酒。窗外秋风渐起,屋内蟹香正浓。周末时光,便在这金相玉色里缓缓铺展,怎一个“鲜”字了得!
所谓幸福,不过是顺应天时,吃好当下的每一顿饭,不负时光不负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