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1日 星期六
吹断泉声半岭风(纸本设色) “糖”的中医妙用 一粒疣的消失 菜肉馄饨 陕北兄弟 秋风蟹语
第15版:夜光杯 2026-11-20

陕北兄弟

于波

我刚入伍的时候,连队有个战士叫劳兴,人长得黝黑、敦实,平时少言寡语。要他发言,他的双手就不自觉地扭在一起,似乎是要使劲把肚子里的话拧出来。多好的一个人,谁也没想到他会出什么事。

那一天清晨,我们唱着战歌飞上天,不料突然遇上大气流,飞机像一叶小舟般颠簸起来。劳兴的脸色煞白,晕得忍不住呕吐了。当离机的铃声响起时,这个陕北小哥跳出机舱门,人在高空不断翻滚着,疾落着。

他在空中伸开双手和双腿,想要极力保持平衡的姿势,可还是控制不住身体翻滚。伞刚张开,又被上升气流托起,与接着降下来的战友相撞,造成了双伞上下重叠,在坠落中交替失效。这种险情,恐怕也只有伞兵才懂。劳兴的伞最终失效,人像陨石一般砸在山地上……

追悼会上,一位陕北老大娘千里迢迢地赶来,白发苍苍的,像是劳兴的奶奶,其实不是。她是这小伙子的老娘,那张饱经风霜、皱纹纵横的脸,犹如放大且风干了的大枣。她没有呼天抢地痛哭,只是用目光抚摸着儿子的遗体,泪水是无声地往下淌。跟她说话,她似乎听不见,嘴唇却在微微翕动着,那样子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还在梦里。

老人家用棍子撑住身子,硬是不肯倒下去。连长流着泪抓住她的手,哽咽着说:“大娘啊,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大娘依然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哦,能不能……”看样子,她根本不想索求什么。犹豫一会儿,她接着说:“能不能……哦,能不能让劳兴的弟弟来接个班?”

听起来,语气是轻轻柔柔的。我却觉得,这有点像远方传来的雷声,心都被震撼了。

大娘临走,别的要求一字也没提,只抱走大儿子的遗物。这种事,那个年代的人能理解。

此事报告到军部,很快就得到特批。于是,劳兴的弟弟劳旺成了特招兵。他在哥哥生前所在的班里,扛起了哥哥的大枪。这哥俩长得很相似,个头和口语也一样,时常给大家造成错觉:这,是不是劳兴复活了?

练兵练到劳兴的忌日。连长决定,这一天不让他弟弟参加跳伞了。劳旺得知此事,跑到连长面前,一连声问为什么。连长沉着脸不说话,意思是安全第一。劳旺又问:“难道说,我的技术不过关吗?”这可怎么说呢?连长摇摇头,态度模棱两可。

谁也没想到,兵车要开往机场时,不知劳旺从哪儿钻出来,身上背着他的降落伞,伸出双手挡住大卡车,大叫道:“连长,‘饿’一定要去!”说着,一屁股坐在车轮子前。

连长面沉似水,坐在司机身边干瞪眼,也只好叹口气:“唉,你小子这么干,到底是为什么?”

劳旺答得很干脆:“不为别的,只为哥哥争口气。你听好了,‘饿’也是个战士!”

听了这句话,连长眼圈儿不禁发红,过了一会儿,突然吼了一嗓子:“劳旺上车!”就这样,劳旺和大家唱着战歌,背着银伞登机了。

始料不及的是,险情再次发生了。劳旺是少有的“左撇子”,而备份伞拉环要用右手拉。在平时跳伞训练中,他也是按规定用右手,而今天恰逢劳兴的忌日,让他这个做弟弟的冷静不了,尽管他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最终还真的出了差错。

飞临着陆场上空时,离机铃声骤然响起,战士们都抱紧备份伞站起来。此刻,连长就更加注意劳旺,果真发现这个“左撇子”神色紧张,习惯地将左手扣在拉环上了。连长就大声叫道:“劳旺,右手扣拉环!”这个提醒太及时了,因为用左手去拔拉环是反向,备份伞是拉不开的。如果打不开备份伞,一旦在空中出现意外的险情,那后果不堪设想。比如说,主伞打不开或是开得不正常,而备份伞又拉不开,那跳伞员必定非死即伤。

听了连长的叫声,劳旺的神色不禁一怔,紧接着换右手扣住拉环。在机舱门上的绿色信号灯亮起时,他跟随着前头战友一跃而出——

于是,一串“流星”破空而下,化作一朵朵银花,在苍茫的云海迎风怒放。新兵劳旺闯关成功,主伞开得十分漂亮,而备份伞也按规定拉开了。一大一小两朵伞花,分明是美丽无比的并蒂莲,仿佛是陕北兄弟俩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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