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2日 星期日
在信任与对话中连接文明
第15版:国家艺术杂志 2026-11-21

在信任与对话中连接文明

——专访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长马克斯·霍莱因

胸针

黑缎点翠串珠花女帽(清)

项链

带钱币吊坠的项链

梳子

带鞘匕首

心形吊坠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长马克斯·霍莱因

辛贝蒂宽领项圈 本版摄影 王凯

◆ 徐佳和

在上海博物馆东馆“环宇璀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珠宝珍藏展”开幕之际,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长马克斯·霍莱因再次来到上海。此行安排得颇为紧凑:除了出席珠宝珍藏展开幕活动,他还见证了上海博物馆与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签署友好合作协议书,并参加“2026 M20+博物馆大会”。这已不是霍莱因任内第一次到访中国、到访上海。2025年,由上海博物馆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首次共同策展的“融古烁新:宋元明清铜器的复古与创新”特展开幕,他也曾来到上海。一次次往来之间,两馆关系由项目合作逐步走向更深层的机构联结,也更像是一种建立在理解与信任之上的长期同行。

在复杂挑战中寻找平衡

霍莱因是奥地利艺术史学家,也是后现代建筑师汉斯·霍莱因之子。2018年起,他担任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长;2024年,博物馆重组领导架构、恢复单一馆长负责制,他开始兼任首席执行官,并成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60年来首位完全来自外部的馆长。在执掌大都会之前,他曾任旧金山美术博物馆馆长和首席执行官,也曾在古根海姆博物馆开发数字技术,并扩展法兰克福三大博物馆的馆藏。跨机构、跨领域的管理经验,使他对博物馆在当代社会中的处境有着更为清醒的判断,也让他更习惯于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

作为全球最大的博物馆之一,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同样面对财政赤字与资金挑战。霍莱因对这些问题并不讳言。他推动与PRO公司合作开发中央展厅及零售餐饮空间,以提升非门票收入;主导多维度空间改造,包括由弗里达·埃斯科贝多设计的现当代艺术展厅于2022年立项,服装专题展厅及儿童学习中心于2023年开放。这些举措既关乎运营,也关乎博物馆如何重新组织观众与藏品、公共空间与城市生活的关系。与此同时,他高度重视藏品溯源审查。2023年5月,他宣布成立专门委员会,对部分藏品来源进行系统性核查,重点关注1970年至1990年间获得的文物。在他看来,传统博物馆在现代社会中的地位,以及文物全球化浪潮下的种种问题,都需要以更负责任、更开放的方式回应。挑战并不会因为博物馆的公共属性而消失,但可以通过更透明的制度和更耐心的沟通,转化为机构自我更新的契机。

从心意相通到并肩同行

此次在上海博物馆东馆揭幕的“环宇璀璨”珠宝珍藏展,由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集结馆藏192件/组珠宝艺术珍品,同时结合来自上海博物馆馆藏、内蒙古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院、山东博物馆、沈阳故宫博物院等20余件中国古代珠宝文物共同展出。汉代滇族带扣的质朴雄浑、辽代玛瑙璎珞的澄澈通透、明代镶宝首饰的富丽精工……展览以珠宝为线索,呈现不同文明在材质、工艺、审美与象征意义上的交流互鉴。珠宝既关乎装饰,也关乎礼仪、身份、信仰与贸易。霍莱因认为,这场展览不只是馆藏精品的并置,更是两家机构学术积淀、鉴赏眼力与研究心得的汇合。它也堪称当天签署的友好合作协议书结出的第一枚果实,是双方希望比以往走得更深、携手共进的心愿落地。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长期维系的深度合作伙伴并不多,数量可谓寥寥。霍莱因说,博物馆一直在寻找心意相通、彼此信赖、能够达成深度共识的文博机构,上海博物馆正是这样的伙伴。两馆已有诸多交流,互借文物,合力打造重要展览。“融古烁新”特展由两馆首次共同策展,首站于2025年2月28日至9月28日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展出,反响热烈,吸引30万人次观展。未来,双方还将公布更多规划:新展览、文物互借、人员互访、彼此研学,乃至携手推进惠及纽约、上海及世界其他地方的重大项目。他透露,上海博物馆正在筹备的下一个重要展览中,下个月将有来自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五件重要借展品来到上海。大都会的学术积淀,加上上海博物馆各门类几乎同等规模的策展团队,能够不断深化研究,不只产出关于中国艺术的新知,也交换不同视角与研究路径,形成对中国艺术更为丰富和完整的理解。这样的合作,并非一时一展的安排,而更像是一种缓慢积累、彼此成就的长期关系。

让博物馆成为联结的场所

在霍莱因看来,博物馆是艺术品卓越的守护者,向无数人传递古物与艺术之美;而在当下,博物馆也更愿意和公众、和各个社群建立更深的联结。它为人们提供机会,彼此了解,共沐文明长河。面对当下世界风云变幻,像大都会和上海博物馆这样愿意向外分享文化的博物馆,或许提供的是另一种面向世界的姿态。博物馆不只是互相学习,更要彼此联结,共同讲述共通的故事与历史。

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深刻改变着生活与工作方式,也必将影响博物馆的未来:如何传播知识、如何让文物更可及、如何在这一浪潮中前行。霍莱因认为,当下最重要的事之一,是不断提升博物馆的可达性。上海博物馆在这条路上已经迈出了不起的步伐,大都会亦是如此,双方可以深度互学。AI在翻译、研究、数据采集整理以及安防等方面已经发挥作用,但博物馆也需要保持审慎与深思。归根结底,一切仍要回到艺术品本身,回到策展人、文物保护者、科研人员积淀的真才实学,回到机构历经漫长岁月沉淀的根基。器物的意义,远不止于冰冷的数据;它们讲故事,而且常常是复杂的故事。

他也强调,观众并不是一个单一整体。每一位走进博物馆的人,期待不同,知识积累也各有深浅。博物馆要努力保障每一个人都能获得属于自己的、有意义的观展体验,打造更具个性化的观展路径:如何为参观做好准备,离场之后还可以怎样和博物馆保持联结,如何持续获取信息,策划项目又如何适配多样体验。一部分展陈面向专家与学者,另一部分则是对初次接触某类艺术的观众的入门导引。观看与解读艺术品的方式,也不只停留在欣赏审美之美,更可以把它视作复杂的器物,放回它诞生的时代,放进层层交织的历史、经济与社会语境里。这些语境往往藏着丰富的线索,带领我们展开重要的讨论,思考人类自身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说,博物馆也是一种多渠道的运营,借此不断拓展自身,持续深化对公众的影响力与价值。

让理想在对话中延续

中国艺术始终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重要板块。霍莱因介绍,大都会拥有规模可观的亚洲展厅,上世纪70年代亚洲艺术展厅可能只有两三个,如今已逾五十间,其中23间为中国展厅,并仍在持续拓展。其中,9间展厅承载着亚洲之外体量最完备的中国书画收藏,其中有宫廷画师的珍品,亦有诸多古贤名作。1981年对外开放的“明轩”,更是海外首座建成的中式园林。“明轩”以苏州网师园“殿春簃”为蓝本建造,这座庭院的诞生,正是为了让馆藏的一批珍贵中国明代家具拥有一个契合其时代背景的展示空间。大都会的中国现当代板块同样在更新:来自北京的艺术家刘韡受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委任创作的四件大型雕塑,合称《猜想》(Speculation),9月17日起在第五大道主馆正面外墙展出,持续至2027年6月8日。未来十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建筑本身很难再向核心区域扩张,改变要从内部生发。大都会将为剩余两成藏品打造全新展厅,新增四间展厅;也会与新一代艺术家合作,让展厅与展陈形态不断生长、转变。

每次来到人民广场的上海博物馆,以及新开放的上海博物馆东馆,霍莱因都有所收获。他认为,上博所呈现的共时叙事方式十分出色,中国文化的诸多板块不只是被陈列出来,更经过深入研究,向观众娓娓阐释,这一切都值得大都会用心汲取。在观展之余,与策展人、同行的交流同样珍贵。

在“2026 M20+博物馆大会”上,上海博物馆馆长褚晓波回忆,1980年,上海博物馆老馆长马承源先生赴纽约参加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伟大的中国青铜时代”展览开幕式。参观完走出博物馆,马馆长站在大都会门口的台阶上感慨:“向大都会博物馆致敬,这就是我们要学习的博物馆。”这句话寄托着老一辈中国博物馆人的心愿——中国要建自己的现代化博物馆,要向世界一流水平看齐。四十多年过去,这份理想始终在延续。霍莱因此次上海之行,以及“环宇璀璨”展览的举办与友好合作协议书的签署,正是这种延续在今天的回响:在信任有时容易被消解的时代,博物馆作为值得信赖的机构,仍可以对话、理解与相聚为平台,让不同文明在交流中彼此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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