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娜
上海冬天的冷,不像北方那般干冷,是有点潮的、裹着江风的冷,这股冷似乎能钻进骨头缝里。到了这个时节,就想起了羊肉。
古人待羊,是看重的。《诗经》里云“羔羊之皮,素丝五紽”,羔羊是礼,取其温厚。“羊”又通“祥”,先民早拿它当吉兆。那时宴席上有羊羹,是贵重的吃食;唐宋文人笔下,羊肉更是常常入杯盘。
苏东坡爱吃羊肉,有一桩旧事是有意思的。他被贬在惠州,街市清冷,一天只杀一头羊。他不便跟当地官员争上好的羊肉,便嘱托屠户,把旁人不要的羊脊骨留给他。骨头缝里藏着零星细肉,煮熟趁热捞起,浸了酒,撒一点薄盐,烤到微焦,慢慢剔着吃。就是这样的情境下,他说像啃蟹螯,滋味难得。又写信跟苏辙打趣,说日日享用肥美肉食的人,体会不到这层乐趣,末了笑道,这吃法若传开,街上的狗可要不高兴了。他说过“平生嗜羊炙”,境遇困顿,也能从一段不起眼的羊脊骨里嚼出自在清欢来。
古卷里的羔羊、东坡信里的羊脊骨,落到市井,便是寻常人家的一点温存。寒天食羊,不为御寒,是为承接住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习俗。上海本地的羊肉,以黄浦江为界,分红烧、白煮两派,俗称“北红南白”。江之南,松江、奉贤、金山一带,做白煮羊肉,不加大料、料酒,去了膻,保留肉本身的鲜,据说是受了当年驻扎松江的蒙古军队的影响。江之北,嘉定、宝山、崇明,倒和苏州一个路数,做红烧羊肉,加了农耕文明里细腻的调味,冰糖、老抽,文火慢焖,甜咸调得柔和,是江南的路子。肉煨到酥软,筷子一戳就开,汤汁稠稠的,拌饭最好。南北风味在这儿汇到一处,把民俗、食补、市井的滋味,一并收进锅里。
小雪时节,我买一小块羊肉回家。窗外天色渐暗,端上一锅羊肉,夹一块入口,暖意慢慢从胃里漾开,手脚的寒气便一点点散了。正如汪曾祺写吃食,总说吃食里有风俗,有性情。一碗羊肉,岂止是进补,更是经年的老味道,是时节的记号,也是冬日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