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第二个节气小雪如期而至,铺展着另一道风景,银杏的金黄、水杉的锈红、枫香的绯红在秋冬交替之际逐渐染遍街巷。
这几年,不少上海市民都有着相似的困惑:明明已经进入了小雪节气,为什么家门口银杏树的叶子还大片绿着?期待已久的“落叶不扫”景观道,落叶怎么一年比一年姗姗来迟?当冬天来得越来越晚,上海树叶的“变色时间表”,是否也在悄然改写?
树木为越冬“攒家底”
秋叶变色,是叶片里几种色素“此消彼长”的结果。植物学博士、上海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吴文娟老师长期从事叶绿体发育与斑叶形成机制研究。她解释,叶片的绿色来自叶绿素,它的含量远高于其他色素,把别的颜色都盖住了。入秋后日照变短、气温下降,叶绿素合成先停下,分解变快,原本一直被掩盖的类胡萝卜素就显露出来,形成银杏、水杉的黄和橙。枫香等红叶树种,则要在昼夜温差大、光照足的条件下,靠叶片里积累的糖分启动花青素合成,才红得起来。
在吴文娟看来,秋叶变黄变红,本质上是一场“有预案、有秩序的季节性集体退场”。树木并不是被动枯萎,而是在低温与短日照的号令下,启动程序性衰老,有序拆解叶绿素,把宝贵的养分回收到枝干里,为越冬攒下家底。这与植物学中常见的“斑叶”现象截然不同。“斑叶突变体之所以一块绿、一块白,是因为局部细胞在发育之初就没能建成功能完整的叶绿体,属于遗传缺陷带来的先天不足。而秋叶的褪绿是植物历经演化磨砺出的生存智慧。”
“夜未凉”致变色延后
近几年频频出现的暖秋,究竟把秋叶变色“卡”在哪一步?“银杏、水杉的黄色底色一直都在。偏暖真正拖住的是叶绿素的降解。”吴文娟说,短日照的季节信号虽然按时到了,但气温偏高,叶绿素快速降解的程序迟迟无法全速启动,绿色退不下去,黄色也就显不出来。而枫叶变红遇到的“麻烦”则是双重叠加,一边是绿色褪得慢,另一边,暖秋往往昼夜温差不足、叶片糖分攒不够,液泡里的花青素少了“原料”,红叶也就变得暗淡甚至迟迟不红。
“更关键的触发开关藏在夜里。”吴文娟说,短日照负责报信,而持续的夜间低温才是植物识别“秋天真的来了”的核心暗号。哪怕白天刮风降温,只要夜里依然偏暖,叶片衰老相关基因和叶绿素降解通路就很难被充分激活。
夜晚本是叶片呼吸消耗糖分的时段,夜温越高,呼吸消耗越猛,原本用来合成花青素的可溶性糖被白白烧掉。同时,调控叶片衰老与叶柄离层形成的激素信号也同步受阻,不仅变色推迟,落叶的日子也跟着往后拖。
去年,上海直到10月中下旬才姗姗入秋,比常年推迟了约15天。整个10月至11月上旬,夜间气温持续偏高,迟迟等不来连续的“凉夜”,导致银杏、水杉、枫香普遍变色延后。“上海中心城区的树比郊区黄得晚也是这个原因。城市热岛抬高了夜间温度,偷走了城区树叶变色需要的凉夜,让它们的分子衰老时钟慢了一拍。”
暗藏生态错配风险
吴文娟说,叶片衰老和落叶是树木越冬营养回收与冷驯化的配套程序。正常时序下,叶片有序分解叶绿素,把氮、磷回输到枝干和芽体储存。渐进的秋凉驱动整株完成冷驯化,积累渗透保护物质,提升抗冻能力。如果暖秋把变色、落叶的窗口一路往后推,半路突然杀出一场断崖式强降温,尚未完成衰老的叶片会被直接冻伤,养分还没来得及回收就随落叶白白流失,没来得及完成冷驯化的芽与嫩枝,冻害风险也会陡然上升。
不仅如此,“涟漪”还会顺着食物链扩散。许多城市昆虫的取食、化蛹和滞育越冬,都与叶片衰老、落叶节律紧紧绑定。树叶迟迟不黄不落,打乱了昆虫的发育节奏,一旦遭遇寒潮,未完成发育的幼虫死亡率就会攀升。落叶层形成延后,地表越冬的昆虫和土壤里的小动物也少了一层天然庇护。
迁徙候鸟的南迁节律由光周期调控,时间表相对固定,而色叶树和昆虫受温度驱动、持续延后,候鸟抵达补给地时,食物供给可能不同步。“轻微偏移多数物种能耐受,但暖秋叠加断崖降温,错配风险会明显放大。”吴文娟说。
本报记者 马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