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的战战兢兢
沈彬
专栏作家
Columnist
假装专家，低空观察
年轻人“乖”得让人心疼，低调得让人不适应。
网上常见这句话：“一个人能够捅出多大的娄子？”有多大呢？心有多小，娄子就有多大。
最近刷到某平台上有这么一篇帖子。一名大学生求助：填写毕业登记表时，一个字没写好，一“竖”涂得黑粗，怎么办？毕业生登记表是不是完全不能涂改？会影响毕业吗？帖子底下900多条跟评替博主出主意。回答和问题一样荒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生怕有一点点差池。
大学辅导员感叹自己像是幼儿园阿姨，成年大学生往往会问一些非常低幼的问题：没有曾用名，那一栏是空着，还是划横线，还是画叉？填履历句末用分号，还是句号，还是空着？
有一个面向考公大军的自媒体号，反反复复演绎着这样一些段子：考公过了笔试，不要向亲戚泄露；过了面试，不要和朋友出去吃饭；公示期里，别和同学聚会……怕的是半场开香槟，怕的是亲戚朋友里有人恶意陡生，怕的是不知道哪个“友商”发了举报邮件。在这些演绎的段子下面，不少人煞有介事地点评：“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线装书里的“纵横家”言论成了年轻人的处世金针。如今，年轻人低调、谨慎、谦虚、周全，甚至瞻前顾后、畏手畏脚。“春风得意马蹄疾”“少年豪气干云霄”等少年意象，似乎与他们绝缘。那一句，“小心翼翼地收敛自己的叹息声，总生怕被命运听到”，更能切中当下年轻人的心态。
年轻人“乖”得让人心疼，低调得让人不适应，背后的残酷现实是：如今对年轻人的容错率实在是太低了，成事儿太难，被搅和黄太容易了。
后现代社会构建了一个严密的科层制基础，职业向上的链条越来越漫长并且苛密，有一环脱节则意味着前功尽弃，跌落万劫不复的深渊当中。以学医来说，5+3+X的学制、规培、轮转、考试、发论文，有一个地方掉链子，就可能梦断学医之路，之前八年九年的心血白白付出。
年轻人越来越陷入“表格暴政”中，被表格当中一两个字节左右了命运。没有严格的网络申报之前，很多人不会相信自己的人生规划会被大学专业的代码截断（什么？法学院里的侦查学专业，毕业不能当律师？），或者因为“法律硕士（非法学）”的那个括号而影响前途。本应万里平畴开阔的年轻人生，却已经被各种代码、报考条件犁得沟壑纵横。丰富的世界、灰色地带、冗余空间被赛博的“门电路”压缩成细细的几条通路。更不用说如今的网络投诉与域外“取消文化”的同频共振，一言不合，不知道谁发出了举报信。
颤颤巍巍上船很难，跌入深渊却很容易。给年轻人的容错空间太小，一步踏空，步步踏空。相对可见的学业竞争、职场竞争，这种形而上学的压力更为严苛。年轻的人生本应有更强的鲁棒性，而不是如此易脆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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