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轶
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上,《纸盒藏迷》在主竞赛单元的金爵奖角逐中展现出令人瞩目的华语类型片野心。这部改编自香港“十大奇案”之首——1974年跑马地纸盒藏尸案的影片,由监制翁子光与导演谭广源联手打造。一位是以《踏血寻梅》深掘人性灰度的金字招牌,一位是以《正义回廊》拆解司法迷局的类型高手,二人的强强联合搭建了绝佳的表演场域。
这并非一部单纯追求破案解密的悬疑片。正如其片名将“谜”化为“迷”,导演的核心着力点并非物理时间轴上的谁是凶手,而是心理时空中“人的迷局”。一桩没有目击证人、没有认罪口供、仅凭环境证供与科学鉴证定罪的悬案,一个始终坚称冤枉的上诉者,一位因早年判案失误而背负半生悔恨的老警察——当这些元素被放置在跨越20年的叙事长河中,演员的表演便不再服务于情节推进,而成为整部影片的哲学中枢。
张颂文饰演的司徒伟平无疑是全片的表演核心。该角色20年的年龄跨度与心理变迁,对任何演员都是一道严峻的“门槛”。在叙事结构上,影片采用类似“罗生门”的多重视角,让不同立场的人物各自讲述着自己所理解的“所谓真相”。张颂文的表演在这种结构中犹如一座灯塔。无论其他角色的视角如何偏移,司徒伟平本人的身体和眼神始终是唯一具有连贯性的参照点。他在法庭上的强装镇定、在狱中反复写着“冤枉”的信纸堆成的小山、出狱后攥着女儿买的纸盒在菜市场人群里逆行的画面,这些表演瞬间并非情感宣泄,而是“信仰”这个抽象概念的肉身化过程。
若张颂文饰演的是“无法感知的无辜”,谭耀文饰演的警员陈奖则站在天平的另一端——一个被“错误”追逐了半生的执法者。谭耀文作为横跨香港影坛数十年的实力派演员,其表演履历丰富而多元。在《纸盒藏迷》中,谭耀文呈现了一种极为克制的执法者心理变奏——他面对的并非传统的“英雄破案”叙事,而是一个命运反讽:是他当年将司徒伟平抓捕归案,而多年后,他又成为唯一坚信案件另有隐情的人。
一个警察抓到“凶手”并不难,难的是一个警察在抓到“凶手”之后,在档案封存、舆论平息、表彰到来之后,还能在漫漫职业生涯中反复回溯每一个审讯细节、重新审视每一条纤维证据,最终发现自己亲手编织的案件或许并非“所谓真相”。谭耀文的表演精准地把握了这种“迟到的正义”的苦涩质感——他在查案时无需任何高亢的台词或激烈的肢体动作,只需要一个长久凝视旧案卷宗的眼神,那里面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近乎赎罪式的执念。当他在影片后期擦着蒙尘的纸盒说出“真相不会永远藏在纸盒里”时,谭耀文用一个警察职业生涯的终结为这句话注入了厚重的命运分量。
在“罗生门”的迷雾中,表演就是那束永不熄灭的光——让真实穿过时间的裂隙,抵达每一个曾经怀疑过所谓“真相”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