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9日 星期三
吴清、吴兆丰:一缕香韵守雅艺,父子同心续芬芳
第01版:一版要闻 2026-09-09
他们让曾经的“小众雅事”融入当代人的生活日常

吴清、吴兆丰:一缕香韵守雅艺,父子同心续芬芳

颜静燕

吴清、吴兆丰父子

清禄书院为“千金之家”马王堆国宝艺术大展提供的文创香品(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清禄书院一景

吴清传授鹅梨帐中香的制法(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吴清收藏的古代香具

9月,2026上海市民艺术夜校秋季班开班。市级非遗“文人香道”项目保护单位上海长宁清禄书院的课堂里坐满了慕名而来的香学爱好者。而让这项曾经的“小众雅事”走出书斋、走进普通人生活的,正是“文人香道”代表性传承人吴清、吴兆丰父子。在这里,父亲守“正”——以严谨学术考据让缕缕香韵从故纸堆中重归大众视野;儿子创“新”——理工少年以科技思维让非遗融入当代生活。两代同心,使古老香脉重焕生机。

◆记者 颜静燕 文/图

故纸堆里寻古香

在快节奏的今天,点一盏香薰、插一瓶鲜花,都是生活的仪式感。千百年前,古人也有自己的仪式——一缕沉香、一方书斋、一席清谈,感受片刻宁静与从容,这便是流传千年的文人香道。

文人香道源于晚唐、五代,至两宋时期逐渐成型。元代以后,文人香道逐渐向江南地区传播。然而,自明末周嘉胄辑录《香乘》后,传统用香研究便陷入了数百年断层。因为喜欢历史,吴清早年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考古系攻读美术考古学硕士,机缘之下结识了香学泰斗刘良佑教授,并拜入其门下,从此踏上了复原、重振文人香道之路。

20余年来,吴清沉潜于历代香学典籍,在卷帙浩繁的古书之中打捞散落的古香方与香事记载,辨析香料的来龙去脉,一遍遍调试复刻古法香品。他不愿将古香方束之高阁、秘不示人,不仅公开诸多珍贵古方,还出版多部专著,把“以意为上、以境为上”的文人品香理念转化为大家看得懂、感受得到的文化体验。

复原古香方,最难的不是调配,而是对古代香料的名实考证。“金颜香”的破译,便是吴清考据工作中颇具代表性的一例。这种香料在宋元时期的香方中频频出现,却在后世典籍中彻底消失,名字几乎无人知晓。吴清循着元代文献里的别名“甘麻燃”一路追查,最终在1959年出版的《药材资料汇编》中找到了相关线索,再通过比对越南、泰国、老挝等地的香料样本,才基本确认所谓“金颜香”就是现在的安息香。

文人香道归寻常

虽然香料名称可能散佚,但在吴清看来,香文化从未真正中断,只有盛衰起伏,即便时代变迁,文人雅香有所式微,蚊香、卫生香却凭借着其强大的实用功能,把香的“火种”保留了下来。“非遗的活态传承,不能只靠政策资金保护。老百姓用得上、离不开,有真实的生活需求,它才能生生不息。”这是吴清坚守多年的信念。

也正因如此,他一直致力于打破大众对香道“高高在上”的误解。用香从来不是只有繁复的仪式:南唐宫廷里有集92种名香的“内香宴”,是顶级的雅集盛事;南宋夜市上,挎着篮子的“香婆”沿街售香,几文铜钱就能在路边小炉炷上一炉,普通人也能随时品香。“用香就跟吃饭一样,既可以是家里煮一碗泡饭,也可以是穿上正装吃大餐。”吴清这样形容。他把封存于古籍中的香方,转化为现代人随手可用的香品:复原清代太医院所用的平安香,因使用场景多元,广受刚入门的年轻香友认可;一款名为“梦安”的香则因其安神助眠的使用反馈受到不少人喜爱,他总半开玩笑地提醒,“开车、上班千万别点,怕你一不小心就睡过去”。

父子相处似玩伴

在家里,吴清完全不端长辈的架子,他和儿子更像是“一起玩到大”的小伙伴。在儿子吴兆丰的童年记忆里,父亲做香、研香,从来不是一份沉重的工作,更像是在“玩”。

当然,有时玩香也会玩出一些“糗事”。“有一次,我爸在家里炮制甲香,煮螺盖时的气味酷似腐坏的海鲜,飘到楼道里,引得邻居和物业都来关心,这家人吃的‘海鲜’不会变质了吧?”吴兆丰从未觉得香学是一门传统文化:“它就和吃饭喝茶一样,是我生活里本来就有的东西。”他说。

吴清也从不板起面孔对儿子提出学习的硬性要求。他的教育理念很简单:最好的传承,不是要求孩子去学,而是让他亲眼看见你怎么做。吴家祖上是江南丝竹世家,老一辈人把乐器、花鸟、书画都视作生活的一部分,而非谋生的技艺,这样的观念代代传了下来。“你把它当成生活,孩子自然就会接触;你把它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孩子反而可能抵触。”

没有刻意的教学,没有强制的安排,香文化的种子,就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中,悄悄埋进了吴兆丰的心里。

理工少年谋跨界

谁也没想到,在缕缕香气里长大的孩子,大学时选择了完全“不搭界”的赛道。吴兆丰本科就读于上海第二工业大学“智能科学与技术”专业,这也是国内较早涉足人工智能领域的专业。毕业后,他顺利进入国企,从事大数据分析工作。

转折发生在工作半年之后。预判到AI时代即将带来的社会变革,也看到顶尖AI赛道的激烈内卷,吴兆丰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所学的科技,能不能和从小熟悉的非遗结合?他决定赴日本仓敷艺术科学大学攻读产品设计硕士,研究方向定为“次世代用香方式”。

梳理千年来用香方式的演变后,他敏锐地发现了传统明火用香在当代生活中的痛点:城市居住空间有限,明火燃烧会产生可吸入颗粒物,常常触发空气净化器报警;更重要的是,高温燃烧会破坏香料本身的纯净香气。“未来的用香,应该是低温、无烟的。”

他的毕业设计,是一个颇为大胆的构想:在香材中加入特殊材料,无需传统香炉,亦无明火,便可使其自行发热,还能通过一定方式控制温度。目前,这项发明正在申请发明专利。

当他把这个超出传统香道范畴的构想告诉父亲时,吴清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而是眼前一亮:“这个想法太有意思了!”即便材料学的部分已经超出了自己熟悉的知识领域,他依旧全力鼓励儿子放手试验,还主动帮他对接相关的资源。在吴清看来,传统的内核要守住,但使用的形式完全可以创新。

从快节奏、重效率的大数据职场,回到慢节奏的香文化,吴兆丰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感受当下。看多了碎片化的速食信息——比如三分钟讲完一部电影的解说,他愈发觉得,那样拿到的只是故事的骨架,真正珍贵的是沉浸式体验的过程。他也想把这样的生活态度,通过香道传递给更多当代年轻人:不要一味追求效率,给自己留一点慢下来、感受生活的时间。

守正创新续传承

父子二人也常常探讨:传统香道,什么是不能改的底线,什么是可以放开手脚突破的?在他们心里,答案很清晰:要守住的,是香料本身的风味内核,是香文化传承千年的实用价值;可以突破的,是使用的方式——解决明火、烟尘、操作繁琐的老问题,让古老的香学适配现代人的生活。

从南唐的内香宴,到宋代街头的香婆;从古籍里尘封的古香方,到如今低温无烟的新式香具。器物在变,用法在变,但一缕馨香跨越千年不变的,是中国人对自然、对日常烟火最朴素的热爱。“非遗如果完全固守旧有的形式,脱离了当代的生活土壤,就会慢慢被时代淘汰。”吴清说,创新不是抛弃传统,而是让古老的文化,找到现代人愿意接纳的生存方式。

于吴清父子而言,传承并非沉甸甸的家族使命。香道对于吴兆丰而言,从小是生活,不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卸下身份包袱,他反而更能放开手脚,跨界融合科技,为传统香道探索新的可能。这一缕香,照见的,或许正是当代家庭可以参考的教育智慧:文化与爱好的传递,未必来自强迫与说教,更多来自耳濡目染的生活浸润,因为父辈认真生活的样子,本身就是最好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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