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6日 星期三
走进上海人民调解 声音 演员陈锦鸿:与孤独症儿子谈生死 房东私闯出租屋  租客监控抓现行 敬一丹:摊开一箱家书,讲寻常故事
第08版:名人生活/专题 2026-09-16

敬一丹:摊开一箱家书,讲寻常故事

图源:“敬一丹”公众号

很多人眼中的敬一丹,是《焦点访谈》镜头前冷静克制的媒体人。而走出电视荧屏,她最珍视的身份,是女儿、妻子、母亲,9月13日,在经历一场场与至亲的离别之后,71岁的敬一丹也在北京离世。消息传来,观众和读者不禁重新翻开她的数本书籍,重读一个普通家庭几代人的亲情故事。

“我做《焦点访谈》《东方时空》的时候,不用‘要、必须、希望、应该’这些词,还有像‘社会各界都要认真配合’这样的话。比如一次做一个节目,有一句话是‘他们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觉得这话不能这么说,甚至跟编辑、记者都吵起来了,后来一直争到领导那里,领导考虑一下,说‘还是照敬一丹说的吧’。(其实)我不反对也没关系,可以播出。有问题的东西我不去转变它,是我的无能,是对观众的不负责。”敬一丹曾在出席名栏目名主持讲坛时说:“我现在天天都在琢磨怎么样在(电视)媒体里‘说人话’,其实就是要让老百姓接受这种言论节目,目的是在政府和老百姓之间起一个翻译的作用。”

如她自己所说,退休之后,她没有继续把自己放在央视主持的位置上,而是蹲下身来,打开家中床底那只旧木箱子,整理出1700余封、跨越68年的家书,写成书。这本书没有宏大的历史,只写一家里5代人的悲欢。

“我小时候就知道,床底下有个木箱子,里面放着爸爸妈妈的信。”敬一丹曾在人民网的采访中这样回忆。箱子里的时间起点,是1950年12月23日,父亲敬毓嵩写给母亲韩殿云的第一封情书。彼时父亲24岁、母亲20岁,信里写:“无论那寒风吹得多么紧,它永远也吹不开我们热烈的友情。”这封信,拉开了这个家庭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书信史。

她的母亲韩殿云,是新中国第一代女公安。在特殊年代,保存过往信件是一件冒险的事。韩殿云当年曾连夜翻箱,忍痛挑选、烧毁一部分信件,“那些被烧掉的文字,成了她一辈子的遗憾”。幸存下来的信,韩殿云撕掉信封,只保留信纸内页,一张张码齐收进木箱。信里不只有父辈的爱情,还有烟火人间的细碎记录:凭票年代的年货清单,半斤带鱼、半斤花生;少年敬一丹下乡时写给家里的平安信;弟弟小学一年级稚嫩的家书,简简单单一句“老舅来了,买梨了”;再后来,还加上了敬一丹写给女儿王尔晴的家书,记录女儿被求婚的瞬间。

敬一丹曾讲起少年时代的一段往事。当年父母赴外地干校,13岁的她在家照看弟弟,踩缝纫机补裤子时,机针直接扎穿食指。母亲从干校短暂回家,没有立刻抱住她安抚,反而喊来两个弟弟:“你俩记住,你二姐给你们补衣服,手指都扎穿了。她也不是大人,才比大弟大三岁,就替爸爸妈妈照顾你们。”多年后回望,敬一丹才读懂母亲的教育方式。“假如当年我妈把我抱在怀里安慰,我立即就会哭,就会委屈,也会觉得自己弱,可怜自己。而妈妈当时的做法让我不委屈,而是唤起了积极心态。”

在敬一丹整理家书、动笔写书的过程中,母亲确诊癌症。于是敬一丹加快写作进度,希望这本书能尽快送到母亲手中。当书稿送到病房,躺在病床上的韩殿云一页一页翻阅,不停颤抖。敬一丹说,这本书,是送给母亲的一份礼物。父母在书中的序言写道:“我们想象,面对这些信,年长的读者会觉得熟悉,儿女的同龄人会有共鸣。年轻人呢?如果他们能从中看到一代一代的来路,我们就很欣慰了。”

2019年4月27日,是敬一丹64岁生日。姐弟几人齐聚三亚,在母亲的病房简单煮了一碗长寿面。韩殿云状态尚可,看着孩子们吃面,神情平静。可就在当晚,她的病情急转直下,安详离世。敬一丹后来在书中写下:“64年前的这一天,给了我生命的人,在64年后的这一天,告别了生命。”自那以后,她再也不过生日。送走母亲之后,敬一丹写下《床前明月光》,记录陪伴母亲走完最后一程的点滴。她在专访中坦言:“写的过程很痛苦,但是写完,我完成了和妈妈的一次灵魂对话。”母亲离世,让她对衰老与死亡有了全新的体悟:“妈妈不在,我一眼望到了月光。”

母亲走后两年,敬一丹的父亲敬毓嵩也迎来生命终点。敬毓嵩晚年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很多人与事慢慢遗忘,曾经博学的老人,甚至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却始终记得韩殿云的名字,常常念叨“要找到韩殿云同志”。敬一丹亲手制作记忆卡片,写下父亲熟悉的地名、往事,一点点唤醒他残存的记忆。有一次卡片上出现“呼兰”二字,父亲忽然开口,提起萧红与《呼兰河传》。哪怕疾病抹去了大部分记忆,年轻时读过的文字、埋藏心底的诗意,依旧留存在脑海深处。这对夫妻一辈子严谨朴素,留给子女最大的遗产,是清白做人、彼此扶持的家风。

敬一丹也延续了家人记录的习惯。她珍藏女儿小时候写的便条、第一次坐飞机的登机卡,保留生活里微小的印记。在她看来,记忆是本能,记录是自觉。“人会忘记的,记忆是自然的,它也会减退的。还有一种忘记是主动地忘,看到那些郁闷的事,痛感的事,有的人就会说:哎呀,过去就过去了,记它干吗?这两种忘记我都不喜欢,所以我要记录。”在一次公开演讲中,敬一丹这样阐释自己坚持记录的初衷。2025年,敬一丹从珍藏的上千封家书中挑选数封,捐赠给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她说亲手剪开母亲当年装订信件的棉线时,自己一度忍不住落泪。“舍不得,但值得。”她希望今天的年轻人,能透过这些民间的文字,读懂父辈走过的路。

退休后,敬一丹依然活跃于自媒体与写作领域,先后出版多部作品。她笑称,自己其实很早便进入“中年状态”:“我20多岁时就常被说‘成熟稳重’,一直欣赏中年之美。这个状态保持到现在,算是‘假装在中年’。”今年6月,她在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辗转哈尔滨、北京两地医院救治,女儿王尔晴与丈夫王梓木全程陪护,历时三个月,最终没能留住她。而敬一丹留给读者最后的文字,是她书中的那句: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摘编自人民网、北京晨报、南方周末、央视新闻、中国日报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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