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来来
说到底,弹词还是以说表、弹唱为主要表现手段。讲到杨振雄的唱腔,在整个评弹界也是与众不同,自有一功。
杨振雄最早弹唱《描金凤》的时候,唱的是夏(荷生)调;后来新说《长生殿》以后,注重在弹唱时书中人物情绪的表达:通过嗓音的忽高忽低,转腔的时长时短,拖腔的或高或低,特别是唱腔结尾的时候更是余音不断,速度放慢,更显得韵味醇厚。他的唱,更多的是“散板”式的,像唱又似讲,紧弹慢唱是他唱腔的显著特色。加上杨振雄擅唱俞(秀山)调,他的真假嗓的运用、转换无人可及。这就是他傲以立足书坛的流派唱腔:杨(振雄)调。
即以唱篇《剑阁闻铃》来讲,唱的好手不少,但是没有一个能唱出杨振雄那样的,对人物、对事件、对杨贵妃的理解和感受。因为杨振雄有弹唱《长生殿》的经历,他是以第一人称唐明皇这个角色来唱,开口一声“妃子啊”,已经跳进角色了。其中两句唱词“苍苍乎,老天无知觉;茫茫乎,我此身何处存!”是其他几位名家的唱词中没有的,苍凉、内疚、无奈、愤懑,百感交集,将人物的丰富的情感表露无遗。此时唐明皇的悲情,绝非单纯的儿女情长,而是把国破与亡妃的复杂情感联系在一起,唱得听众肝肠寸断、唏嘘不已。
这样的场景、情绪,只有杨调才能真切地表达、才能完美地抒发。
再以《武松·打虎》的唱,先前是散板式的自由节奏,“莫非是劝武二上不得山道”,他在“得”字上三翻四复的拖腔,连下来风声的口技,及至唱到“风声疑是虎啸声”好似转为原板,连唱“步履踉跄上山岭,一天心斗千里色,乱树林梢月一轮,夜半乌啼声聒耳……”
这样的弹唱,是其他弹词名家都没有过的,这是与书情、与人物、与场景紧密交融、混为一体。
但是到了弹唱《西厢记》的时候,杨振雄较多的是用俞调来演唱,他说:“俞调在弹词中,显得比较古典比较雅,《西厢记》不唱俞调,我简直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调可以唱。”他还用了个比喻:“如果不唱俞调,就好比刻图章的时候没有汉味,哪怕你的刀法再好,也没有汉味。”
《西厢记》中的张珙是洛阳才子,潇洒飘逸,行当是典型的巾生。从“游殿”开始到“长亭送别”为止,张珙是始终贯穿于整部书的人物,动作、语言、唱腔都要根据书中的人物的思想的变化而变化。以“回柬”这回书来说,杨振雄用了8个字来表现张生的思想情绪变化,那就是“大哭大笑,大起大伏”。
红娘拿着莺莺小姐的信来回复张生,说小姐怪他淫词秽语,要赶他走。张生突生此变,恳求红娘能留下他,还抱一丝希望。此时唱档篇子:“大哭声中眼泪流,好似钢刀万把刺心头……”俞调的缠绵百转,把张珙的复杂、胸闷、抱怨、绝望的心情,很好地表达了出来。尤其是那声“姐姐呀”,更是叫得荡气回肠,足以让人一掬同情之泪。杨振雄把张珙此时拿着回信,拆开信怕知道小姐回绝他,他说舍不得拆;既然怕小姐赶他,红娘要他把信还给小姐,他又说不舍得还,这种矛盾、迂腐的心情刻画得淋漓尽致。
杨振雄先生融京剧、昆剧艺术于评弹艺术当中,在书坛上体现出来的依然是“书”味十足的评弹,他所有的手段都是为了加强说表、演唱的力量,使书情和人物形象活灵活现地在观众面前呈现出来;而人物的形象活起来了,才能在观众的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
杜甫有诗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杜甫《赠花卿》)杨振雄先生的弹词艺术,在评弹艺术界卓尔不群、自树一帜。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