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静观皆自得

◆胡岚

周华诚的“江南三书”《寻花帖》《春山慢》《廿四声》新近出版，三个书名，像三首词牌名。翻开这样的书，人是宁静喜悦的。花香鸟鸣，山野青碧，深山流云飞瀑就在眼前。

诗意，梦乡，寂静，鸟叫。生活中这些美好的事物让我们的脚步慢下来，读周华诚的文章，你会觉得时间慢下来了。《寻花帖》中，山间的鸟鸣，树上的繁花，干了的莲蓬，哪一样都是对美好事物的喜爱。华诚把对世间万物的怜惜写在文章中，怜爱和珍惜，这样的情怀让他的文章生动鲜活。

爱生活的人，无处不有趣，处处皆风景。听《十二秒鸟鸣》，“居然澄澈得像是黑胶唱片里淌出来的一样！”鸟儿只是唱，听的人却沉浸在寂静澄明的天籁之中，这样的时刻多么美好。蓬勃的紫云英、堂前的飞燕、晨间的鸟鸣，举着松明的火把，每个生活的日常，在他笔下都是美的。有草木心的人，是自然之子。怀着草木心，周华诚行走得从容，“人和草木在一起待久了，他走到阳光下，他就拥有了一脸的自信与淡然。”与草木一见钟情，是两厢情愿的欢喜，从中他获得能量和持续的美，这是自然万物赋予周华诚感受美的能力。是人间草木对他的偏爱，也是他文章的魅力所在。

在《寻花帖》中有一篇文章不能不提。《辣椒失去了他的天真》，“辣椒失去了它的辣，就像一个人失去了他的语言。”“很多的人中年都是如此，成熟和长大的标志，就是以天真的消失为号。”辣椒失去了辣，人失去了天真，这世界就少了一味药，真味。时间知道，生活过的岁月知道，人最可贵的即是真。很多时候我们喜欢的书，喜欢的文章，实在是喜欢文章后面的那个人，他的性情、诚挚、体贴、包容。在华诚的文章里，时时都能看到一个天真的人才有的心性，朴拙、自然，这样的性情让他的文章如水般自如轻盈，充满童趣的欢悦和恣意的烂漫。

“山路很远。树林很绿。我们好像进入春天的深处......”就这样跟着《春山慢》去寻幽探访。《鰆鯃小宴记》《梵净山走神》，读着读着就跟着走神了，好像就随他围坐挥觞，食美馔珍馐，闲话品茗。去梵净山发呆，跟着那些云呀，耳际的风啊，发呆。而他并不仅仅在发呆，他在享受，他在听一座山，在闻一座山，人在山里是放松的，在他笔下，哪怕是一枝桐叶编织的花兜，都是有意思的。

读华诚的文章，观草木，听山，闻水，望月，获取静的力量，人一静则心就远了，就大了，得清净心、凡妙心。身在俗世却可以出尘，这是我们要寻找的生活远意。

《鰆鯃小宴记》中与友人重逢，欢宴，深情在焉，他写得极节制，好像多一点，那些美好，那些情感就浪费了，而这些深情又在他笔下缓缓溢出。《槜李记》中，你看到的分明是一个淘气的大男孩，“我终于像一只鸟儿那样吃到了一枚槜李，高度适宜，位置不错。我坐在枝丫分叉的地方，略一仰头，就够着了那枚果实。轻轻地啄开一个小口子，轻轻地吮吸——令人沉醉……”分明一颗烂漫的童心，这样的天真气，在他的文章里自然流淌，这种真气赋予他的文章长长久久的气息，是以他的散文文气充沣。抱元守一，情感守真。真意真气，是华诚散文的气象，生活就是作文，写法即活法，读这样的文章怎能不欢喜。

《廿四声》则是周华诚写给光阴的二十四篇文章。一个人与一座城，每个月和西湖两次约会。他在西湖边行走、体悟，极目四野，游刃自在，感受四时佳兴。他把与西湖的对话，把对大自然万物的自吟写下来，其中有他的钟情与热爱。季节轮回，节气年年有，可彼时的经历和心境，年年殊异。在一座城市的二十四个节气，留下人生不同阶段的体验是难能可贵的。

“作为散文的文字，是生命状态的一种呈现。所以它不是目的。做饭，种田，饮酒，看花，写字，画画，都是日子的鲜活可爱。依我看来，散文不过是借题发挥。”华诚这样写道。这句话或可作为他为文的旨意。诚斯人也，文如其人。

活泼的情趣，天真的率性，诗意的宁静，冲淡的文气，平和的心态，生活的喜悦，所有的这些共同构成了他文章的美——天然、纯粹、自如、温暖，这是他文心使然，也是他文章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