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百岁钱谷融先生祭祖

钱虹

今年9月28日，著名文艺理论家钱谷融先生离开我们已整整五年了。这一天，也是他103岁冥诞日。并且，万世师表孔老夫子的诞辰，也是这一天。作为他的学生，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想起他。

五年前的这一天，钱谷融先生在华山医院的病房里，在开心地度过了99岁寿辰后，钱先生在睡梦中驾鹤西行，安详地离开了这个让他欢喜让他忧愁的世界。

其实半年前，钱先生已在百余位钱氏宗亲的祝福中，提前过了他的百年寿辰。按照中国人“做九不做十”的习俗，99岁就是百年。2017年2月，上海钱镠文化研究会举行一年一度的新春团拜会，这次新春团拜会上，一个重要节目就是为钱谷融先生这位“百岁寿星”举行贺寿仪式。钱先生站起身拿着话筒发表感言，他说：“我的孩子都在国外，有这么多钱家人给我过生日，我不孤单，谢谢你们。”记得他曾感叹说过：“我们钱氏家族，真是人才济济。”他说还记得小时候，武进老家的门上总是贴着“钱塘望族铁券名家”的条幅。“钱塘望族”，说的是钱氏祖先武肃王钱镠及其子孙，文武双全，创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富庶之城，钱氏成为江南名门望族；“铁券名家”，则指唐昭宗皇帝派中使焦楚鍠向钱镠颁发金书铁券，以表彰武肃王护国忠君的丰功伟绩。所以钱先生晚年跟我讲过：他一直想去临安钱王故里祭拜祖宗。在新春团拜会现场，我向浙江临安钱镠研究会钱富赢会长转达了钱先生的心愿。他表示回去后请临安市人民政协出面，邀请钱先生出席一年一度的清明节祭祖活动。

2017年恰逢钱镠晋封吴越王1110周年，由临安市政协主办，临安市钱镠研究会等承办的临安清明公祭钱王活动将隆重举行。清明日之前，我去华东师大二村钱先生家接上他，并陪同一起乘车前往临安。抵达临安，入住酒店后，他还接受了《临安日报》记者的采访。我的房间在钱先生对面，晚上恐怕他要起夜，由上海钱会秘书处小钱陪他过夜以便照顾。后来小钱说他一夜睡得很安稳。

翌日上午，“纪念钱镠晋封吴越王1110周年暨丁酉年临安清明公祭钱王典礼”在钱王祠隆重举行。包括钱学森之子钱永刚和钱伟长之子钱元凯等海内外钱氏后裔1500多人出席了祭祀大典。钱谷融先生是祭祀大典上最年长的钱氏后人。祭祀大典结束后，他在钱王祠内，面对钱武肃王塑像，净手上香，要行跪拜大礼。我见他身上吊着导尿袋，劝他站着行礼即可，他说：“见了祖宗岂有不拜之理？”坚持三叩九拜，行了大礼。

从临安返回上海的途中，年近百岁的钱先生依然精神抖擞。他对我说：“你陪我到临安祭祖，终于完成了我给祖宗磕头跪拜的一桩夙愿。”那天返程因杭州绕城高速堵车，归程长达6个多小时。抵达华师大二村已近傍晚7点，钱谷融先生竟执意要做东，邀请一起护送他回家的钱成锡会长和我小酌。我们担心他身体吃不消，婉言谢绝，答应日后一定与他再聚。

四个月后的8月6日，我奉艺术家钱大统先生之命，将他专门从景德镇为钱先生烧制的大幅先生头像瓷版画送至钱老府上，钱先生高兴地开怀大笑。因受上海钱镠文化研究会钱成锡会长之托，请他老人家为温州钱氏祠堂题写匾额。我展开曹友泉宣纸，为钱先生研墨，他提笔饱蘸浓墨，挥毫写下“钱氏宗祠”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一口气写了三幅，一边照例摇头说：“我的字不上台面的，你们挑一下，看哪张可派用场。”音容笑貌，宛在眼前。谁知一个多月后他竟在其生辰日这天乘鹤西去，每念及此，怎不让人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