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道荣
入冬,老乡送来一袋土豆。这么多土豆,一时也吃不了啊,老乡遂又教了我若干种土豆的保存之法。我遍试其法,果然有效,每天一到两颗土豆,吃了整整一个冬天,最后一个土豆仍然完好如初。
所有的土豆,都有一颗发芽的心。而一颗土豆,一旦发了芽,便会生成一种叫龙葵素之物。这本是土豆的一种自我保护之法,以抵御病虫害,令图谋者远之。但于人畜而言,却是一种毒素,食之,皆会出现恶心、呕吐、腹泻等中毒症状。想让土豆成为一种安全的食物,其首要便是断其发芽念想,令其万念俱灰,安心地做一回人类的食物。
土豆的保存方法之一,是将其洗净,再埋入干燥的沙中。刚从土里起获的土豆,身上都会带着一丝泥土,一副土头土脑的样子。可别小看了这点土壤,它很可能成为一颗土豆发芽的温床。一颗土豆,但凡粘了一星泥土,让它嗅着了大地的味道,它就发芽之贼心不死。将土豆洗干净了保存,可不是为了让你瞅着觉得好看,而是绝其温床,使其远离故土,从而彻底忘记它是一颗可以随时发芽的种子。
所埋之沙,须干净,干燥,不夹杂泥土,不私藏水分。这样的沙子,虽一盒一盆,却如浩瀚沙漠,了无生机。土豆深埋其中,如坠深渊,如误入撒哈拉沙漠,再无发芽念想,只能日日昏睡。但沙子又是透气的,令其尚可以呼吸,苟延残喘。每从中掏出一颗,其忽见天日,以为再生,顿复活如初,土头土脑,憨态可掬,又是鲜活之土豆也。
将土豆埋入沙中,可保存数月之久,如果是短期保存,则无须如此复杂。取一纸盒,铺垫一层旧报纸,将土豆一一摆入其中,再在上面,覆盖一层旧报纸,即可。为什么是旧报纸?盖旧报纸油墨已干,水分尽失,不给土豆任何幻想之望也。旧报纸自身干燥无水,还可以隔绝、吸纳空气中之水分,使土豆不能得水分之一二,便无法变绿发芽。用旧报纸裹存土豆,似还有一层好处,土豆若百无聊赖,还可以读一读旧报上的文字,破破土豆的寂寞。土豆如不识字,或昏暗之中看不清纸上的字,也无妨,反正都是些旧闻,且与土豆无干,那便不读也罢。
还有更简便的土豆保存法。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土豆,也不用洗,直接将其装入一个黑色塑料袋中,袋口扎紧。必得是黑色塑料袋,越黑越好,越厚实越好。这样的塑料袋,不透一丝光。装在袋子里的土豆,从此暗无天日,不见星光。而没有了光,一颗土豆,即使有再强大的发芽之心,也是枉然。身处绝对的黑暗之中,别说是一颗土豆,就算是一个人,他的心也恐怕早死透了吧。
这几种土豆的保存法,要诀都是令其无光、无水、无土,失去一切生命之源,杜绝所有生命之本,令其不会变绿,无法发芽,以确保其永远作为新鲜而安全的食物。但这些保存方法,也可能令其走向另一个极端,即不能生,则莫如死。一颗土豆的“死”,就是霉变,腐烂,终亦不能成为食物。
亦有保存之法,使土豆既不能发芽偷“生”,也不能腐烂致“死”。将土豆洗净,此如净身。然后,取一盆水,撒入适量的盐,将洗净的土豆浸泡其中。十余分钟后,取出,晾干,可也。经盐水浸泡后的土豆,黄嫩的体表,裹了一层淡淡的食盐,盐隔绝空气,亦杀灭空气中的细菌,土豆便既不能生出嫩芽,亦不会腐烂变质。生而不得,死而不能,土豆就只能是食物。
以上诸法,若仍不能保厨房里的土豆安然,偶有一两颗土豆,成漏网之鱼,幸运之豆,肤变绿了,心发芽了,其坚若此,我何忍弃之?乃遂其心愿,将其埋入鲜花凋零的花坛中,不出数日,其绿芽冒出,生命欣然,数月之后,泥土之下,结出累累硕果,岂不快哉。
生命延续,此为一颗土豆的终极保存大法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