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虎
小学三年级时,我无意中得到一本书。这本书跟我以往读到的书都不太一样,我隐约感觉到,这就是外公所说的那个叫“小说”的东西。
外公教训表哥的时候,我也耳濡目染,逐渐明白“游戏机、足球、小说”是万万碰不得的三个“坏东西”。所以当我得到一本小说时,我有一种刺激感——在一个孩子看来,能够跟足球、游戏机并列在一起,一定是很“好玩”的。
于是我背着大人,每天读一点,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把那本书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就像一点一点地舔舐一根棒棒糖,终于把那本书读到只剩一根光秃秃的塑料棍了,我也第一次体验到读完一本长篇小说带来的快感和成就感。
此后很多年的时间里,我一直对那本书念念不忘,终于有一年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把它淘了回来。当重读之后,我失落地发现,它其实是一本很平庸的书;只是因为加了一层童年的滤镜,所以它才显得格外美好。
这样的重读,我并不全盘否定它,那是属于一个孩子独有的甜蜜,我因为尝过这样的甜蜜,才会亲近阅读,以至于此后读了更多的书,长成现在的我。
当然,大多数想要重读的书,都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为职业编辑,我尽量做到不以个人趣味去判断一个作品,但作为纯粹的阅读个体,我必须承认,我是有阅读喜好的。那些被我反复阅读的小说,都有一个精巧的“核”,都没有一句“废话”,比如《象棋的故事》《神木》《不老泉》《我是跑马场老板》《卡夫卡和旅行娃娃》……
我愿意在这样的重读中不断地去靠近那个最真实的自我,就好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在写的故事。
本以为重读的意义就是这些了。直到我今年集中读了魏微的作品,才意识到,重读也可以是再发现。
我之前只看过魏微为数不多的一两篇小说,比如《在明孝陵乘凉》《大老郑的女人》,当时是无感的或者说感触没那么深,只记得我是可以用沭阳方言来读《大老郑的女人》的。
是的,魏微是我们那个苏北小县城走出的作家。很多年前就有人跟我提过这件事,但我一直没太放在心上。可能是一种微妙的心理在作怪:哦,那可能写得也好不到哪里去?
去年,魏微沉寂多年之后,突然来了个50万字的大部头《烟霞里》。在铺天盖地的宣传中,我无意中读到了吴玄写魏微的一篇文章,里面有这样几句:“凡有人问我,你认为这几年最好的小说是哪篇?我说,《化妆》。你认为70后最好的作家是谁?我说,魏微。”
此番言论看上去很像好朋友之间的“商业吹捧”,但我还真的去找来《化妆》读了一下。读完之后,我愣住了;或是说,读的时候我就开始激动了——这居然是我们苏北小县城走出来的作家写的!是不是最好的70后作家我不知道,但魏微一定算得上优秀的小说家。
我开始疯狂地找魏微的小说和访谈来读,包括重读了《在明孝陵乘凉》《大老郑的女人》,慢慢地,我发现一个属于上世纪90年代的苏北小城在魏微的笔下复活了,而那正是我小时候亲历过却没有真正看清的时代。
我突然好感激魏微,感谢她用小说的方式为一个地方立传,让读到这些小说的我们不至于失去太多,让一个轰轰烈烈滚过去的时代车轮不至于了无痕迹。
在《收获》65周年的酒会上,我加了魏微的微信。她说:“老乡好!”最近我去广州出差,很想约魏微见个面,把我的这些激动心情反馈给她,但我忍住了。
因为之前我读她的《一个人的微湖闸》,一厢情愿地猜测她写的是沭阳的九孔闸,结果她在微信上告诉我,那是洪泽的一个闸。于是我想起钱锺书说过的:“假如你吃个鸡蛋觉得味道不错,又何必认识那个下蛋的母鸡呢?”
我不必见魏微,我只需在一遍一遍的重读中与她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