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在葆
杨在葆老师为上影演员剧团留下手印
杨在葆写了一幅“融通天下”送给上影演员剧团
◆ 佟瑞欣
“年轻一代初识君,奴隶奋斗到将军。银幕硬汉幕幕有,谢幕今日身挂勋。”
“杨在葆先生一生都在追求正直与坦荡,这样品德高尚的艺术家会永远被我们铭记。”
“杨在葆老艺术家千古,您是几代观众永远的记忆,是中国银幕永远的硬汉,真正德艺双馨。”
——摘自观众给上影演员剧团的留言
2021年2月13日,上影演员剧团电影表演艺术家杨在葆永远离开了他所热爱的这个世界,离开了他无比热爱的电影,离开了他无比热爱的观众和上影演员剧团的同事、朋友。
那一天,上影演员剧团以“雄鹰飞逝,落寞辉煌”表达了对杨在葆老师的怀念,“在此向杨在葆老师表达深深的怀念,您在剧团的时候我们还不在,如今我们在了,您也永远在!”
“人生就是一幅自画像,关键几笔不能画歪了”,是在葆老师曾说过的话,我一直记得。回想过去与在葆老师的交往点滴,在这个特别的日子写下这些文字,以此怀念他。
结成忘年交
2015年,我参与策划了母校上海戏剧学院为70周年院庆排演的话剧《年青的一代》。当时担任上影演员剧团副团长的我,想到邀请当年出演电影《年青的一代》的三位上影艺术家——达式常、曹雷和杨在葆加入剧组。三位老师中唯独杨在葆老师,我没有合作过,心里不免有些忐忑。好在邀请电话拨通后,他爽快地答应了,也让我悬着的心放下了。遗憾的是,我最终因工作协调不开没有参加院庆话剧的演出,失去了一次与杨在葆老师合作的机会。
2015年12月1日下午,上海戏剧学院的实验剧场座无虚席,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上戏70周年校庆的校友们,一起观看了重新排演的话剧《年青的一代》。我也从延安辗转飞回上海,第一时间赶到后台。在葆老师见到我很意外,没有想到我能赶回来,我们俩见面就如老朋友一般亲切。当时有媒体希望采访杨在葆老师,却吃了闭门羹,于是我“倚小卖小”说服了在葆老师接受采访,前提是我陪着他一起采访。
我常常说担任上影演员剧团团长的这些年很幸福,而所谓幸福就是和许多像在葆老师这样的前辈成了忘年交。
表演有态度
2018年,上影演员剧团成立65周年,我邀请杨在葆老师参加央视节目《向经典致敬》的录制。节目中有一个环节,需要杨在葆老师与达式常老师、向梅老师、梁波罗老师等十几位剧团老中青演员一起朗诵。于是大家约好录制当天一早排练。当我们这些从上海过去的演员吃完早饭来到酒店大堂准备排练,竟发现杨在葆老师已经早早穿上了晚上录制时要用的服装,坐在那里等待大家。其间有热心观众要与杨在葆老师合影,他也都一一配合。
那天的录制原本说好会在晚上10时结束,但因为有访谈内容,时间就难以控制。眼看录制超出了我承诺的时间,我觉得很抱歉,可没有一位前辈提意见,大家一直静静地候场,杨在葆老师和牛犇老师陪着我坐在角落里,就像是定海神针。等录制结束,已经是凌晨12时多了。
“我感觉上影的演员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好,他们心里觉得自己就是个演员,没有说谁比谁高,谁比谁低,你只是干了一个出名的职业,你不比别人伟大到哪儿去。”“现在好多演员一演一个片子,人家一给你鼓掌、一得了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这是不对的,你没有了观众哪儿来的演员,演员和观众是相辅相成的。演员一定不要忘乎所以,所有的演员都只是个职业。我能是一个上影厂的演员,我感觉很荣幸。”这是当天杨在葆老师在录制时的肺腑之言。他说得那么坦率,那么真诚。在葆老师对待艺术是严肃严谨的,但对待我和剧团的年轻人,又毫无保留地给予支持和鼓励。
激情诉衷肠
每当想到当初在葆老师对我和上影演员剧团寄托了无限希望,而他苦口婆心嘱咐我的很多事至今还没有完成时,我就心存遗憾。
记得在上影演员剧团成立65周年时,我邀请在葆老师回到上影参加纪念活动,并请他为活动、为剧团写一幅字。在纪念活动当中,杨在葆老师写了一幅“融通天下”赠送给剧团。当天也是上海国际电影节上影之夜,上影演员剧团举办了成立65周年的庆祝活动。在葆老师站在他写的字后面,站在舞台上充满激情地说了很多很多心里话,诉说了他对上影演员剧团的寄托,对上影的寄托,对电影的爱。
而我当时的事情太多,也没有时间陪在葆老师好好地坐一坐、吃一顿饭。在葆老师临回北京前,我说要去看他。他却一再跟我说,你太忙了,不用老管我。后来我去建国宾馆送行,在葆老师拉着我说了很多话。他说,小佟团长,你对剧团的前辈非常尊重,这非常好,但是你也要把中青年演员带动起来,把他们推上去,树立你们中青年演员的影响力。你们在社会上有影响力、在艺术上有威信,才能帮助到剧团。那天,大到剧团发展,小到我个人在艺术上应该塑造什么角色,我们都谈到了。在葆老师一再告诉我:“你不用跟我客气,以后你叫我,我一定来。”
相聚常难忘
有了在葆老师的这句话,剧团只要有活动我都会想到他。有一次,上影演员剧团举办演出,我便邀请了他。当时剧团还在虹桥广播大厦的18层,在葆老师一到排练场,大家就都沸腾了,拥抱的、握手的,他也非常开心。那一天,我请在葆老师为剧团留下了手印。吃晚饭的时候,大家手里拿着油条大饼对着镜头拍下了一张难忘的照片。这张合影大家都非常喜欢。
当时,剧团的秦怡老师本来也要参加这场演出的,后来因为摔跤住院了。有一天排练完,在葆老师就跟我说,能陪我去看看秦怡老师吗?我说当然可以。那天,在葆老师、我,还有剧团的办公室主任严琳,我们一起坐着车从排练场去医院。在路上,在葆老师还提起了当年和秦怡老师拍摄《上海屋檐下》的情景。见面后,两人都非常激动,秦怡老师对杨在葆老师说,你看我现在可以上台的,可是医院不让我去,我原本都答应了要参加演出的。随即,她还特意起身扶着轮椅走了几步给我们看。看到秦怡老师的状态不错,大家心情也比较轻松,回来的路上,在葆老师一直指着窗外天上的晚霞说,你们看,多漂亮,赶快拍下来。于是,车里的每个人都举起了相机,对着天空拍下了那一道道美丽的晚霞。
礼轻情意重
跟杨在葆老师交往越多,彼此的感情也越深,所涉及的话题也越广。他不但送给我书法作品,还送给我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如今,在我剧团办公室的一面墙上就挂着在葆老师的书法作品《梅兰竹菊》——“梅,冰封雪压心且壮,含笑数九骨更坚;兰,生不妖冶媚权贵,偏村幽谷近芳菲;竹,破土裂岩寸寸节,刀劈斧砍片片直;菊,恶风酷雨百花残,庭前犹见傲霜枝。”
上影演员剧团有着重阳敬老的传统,每年重阳节我们都会动脑筋为前辈们送一点特别的礼物。我请宜兴的艺术家把杨在葆老师为我题写的“梅、兰、竹、菊”刻到了紫砂壶上,每年送给剧团演员一个有上影演员剧团标志的“梅、兰、竹、菊”紫砂杯,四年下来,凑满一套,大家都非常喜欢,在葆老师也非常喜爱我们这个创意。后来我们特别定制了几套送他,以表感谢。
2020年11月7日,我和严琳去北京探望刚刚出院的在葆老师,看到他消瘦的面孔,真的很心疼。而他自己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和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他还提议:“我要帮你组织一次书画展,参与者为上影演员剧团和热爱上影的书画界朋友。”听说我还要赶回剧组拍戏,在葆老师就像预感到了什么,不断嘱咐他爱人给我拿这个拿那个。那次,我将特别为在葆老师定制的、题有“电影春秋”的一坛老酒送给他,没想到这一见就成了永别。
血总是热的
记得在葆老师逝世的那天,我接到了远在西安的在葆老师好友许还山老师的电话。他告诉了我在葆老师逝世前后的情况,还再三跟我讲:“瑞欣,杨在葆去世了。在葆的事儿,你得管。”许还山老师还说了很多关于在葆老师和上影、和我的话,我都模糊不清了,但我始终记得他说的“在葆的事儿,你得管”,我说:“你放心,我肯定管。”
2021年2月16日,那是一个大年初五,包括上影集团、演员剧团、集团工会、退休办等在内的一群上影人赶赴北京,我们下了火车就直接赶到杨在葆老师家,看望了他的夫人陈丽明、女儿杨红宇及家属孙继红。
大家带着沉痛的心情在北京八宝山为杨在葆老师举行了追悼会。记得我在悼词中讲道:“杨在葆同志曾说过,‘人生就是一幅自画像,关键的几笔不能画歪了,不然就不好看了’。而杨在葆同志就如我们所了解的他,‘一生清白不媚俗,遇难时节有傲骨’。我们都知道杨在葆同志的微信名叫‘雄鹰’,雄鹰虽然已经飞逝,但是他的傲骨,他的人格魅力,他的艺术形象永远留在电影同行和观众的心中!”
时至今日,我仍能清楚地记得杨在葆老师曾经说过的话。他说:“上影培养出来的很多人都是艺术家,因为他们在艺术上的追求很纯粹。上影厂给我的影响,就是做个实实在在的人,做个实实在在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