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徵明《兰亭修禊图》
十二地支盘
(清)十二月令图·三月
◆姚渊
明日农历三月三,上巳节。上巳重阳,古时其实为一组相对之重要节日;修禊登高,本质其实同源于传统天地时空观之践行。明乎此,方可更深理解中国传统岁时节日文化的博大内涵。
四方上下谓之宇,往古来今谓之宙。所有节日浑然一体。节日只是节点,节点底层一以贯之的时间秩序才是文明的本根。任何一种节日若孤立理解,必不能通晓其义。三月三与九月九,尤为突出。
三月上巳,九月重阳,使女游戏,就此祓禊登高。(《西京杂记》)
三月三与九月九,自古互为镜像,相提并论,节俗层面更往往临水登高相羼杂,难分彼此。然此二者的深层意涵与深度关联,远未为人所识。九九重阳,当代以老人节、敬老节之名,尽人皆知。三月三又是什么?几百年间一度湮灭不闻。近年来尊崇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世人渐闻上巳节。实际上,上巳是中古以前华夏民族极重要的节日,其外延十分驳杂。临水祓禊者有之,招魂续魄者有之,会男女者有之,祀高禖者有之。同理,于重阳言之,登高、敬老、辟邪、赏菊,亦是事象纷繁。找到事象背后的本根逻辑与隐秘关联,方可打通。
大火星:天机垂象
传统岁时,若不溯及天文历法阴阳干支五行八卦,那就一定不究竟。
以十二支对应十二月,在地支大盘上,若以子午为经,以卯酉为纬,再斜向连接寅申与辰戌,便呈米字。此即华夏先民划分半年的四种模型:一则以两至即冬至夏至划一子午线。二则以两分即春分秋分划一卯酉线。子午卯酉合为四正或四仲。三则以孟春孟秋划一寅申线。四则以季春季秋划一辰戌线。寅辰申戌大致相当于四隅或四维。这四道半年线,各成其理,皆无不可。那么这其中,与人类生产生活关系最紧密最直接最具有实际意义的,是哪一道呢?
实际上,东南隅牵连西北隅的这道辰戌线,才是先民春秋观念的真正坐标。东南之辰,便是三月,上巳所居。西北之戌,便是九月,重阳所居。何以如此?
古之火正,谓火官也,掌祭火星,行火政。(《汉书·五行志》)
自庞朴先生创见“火历”后,我们之于上古时间便有了趁手的解释工具。中国上古语境中的“火”,通常非指人间日用之火,而指天火;“火星”非指今日所谓火星,而指心宿二。“以火纪”,即以大火星为纪年标准。甚至在二十八宿体系尚未完备的太古时代,苍龙心宿二即大火星便已脱颖而出,成为时空标志星。而观测大火,则极早即确立为观象授时的神职与领民生业的政治,是真正的国之大者,自三皇五帝以来代代传授不绝。
大火星的周天运行极为规律。昏见:三月季春昏见东方—五月仲夏昏见东南—六月季夏昏中—七月孟秋昏见西南—九月季秋昏伏西方。晨见:十月孟冬晨见东方—十二月季冬晨正—二月仲春晨伏西方。以三月、九月为中轴,大火星昏见半年,晨见半年,晨昏交替,周而复始。于是,按大火星昏见晨见之不同,将全年划为两个半年。昏见为阳半年,晨见为阴半年。昏见为暖半年,晨见为寒半年。
当大火星于季春三月即建辰之月昏见东方,则昭示春已深矣,农时启动。于季夏六月南正,则阳气极盛,酷暑难耐。于孟秋七月西流,则暑气渐消,秋之将至。于季秋九月即建戌之月昏伏西方,则昭示秋已极也,农时结束。
大火星授时功能不仅不亚于北天斗极,其大周期的标志性甚至还更显著更易辨识。它为人间降下火种,为大地解开冰封,为万物点化生机。它行经天宇,为亿万之民所仰。因此大火星祀典成为春秋两季郊祀的王朝礼制。
三合局里阴阳分
在地支三合说理论框架内——申子辰三合水局,寅午戌三合火局。水,生于申,旺于子,死于辰;火,生于寅,旺于午,死于戌。辰三月,是水运之终而火运之旺;戌九月,是火运之终而水运之旺。水阴,火阳。因而,辰三月是由水入火的大节点,而戌九月是由火入水的大节点。
显然,辰三月与戌九月是最接近人体实际感知的换季点。此前此后,判然两季。从冬至到立春,从立春到春分,无不由阴转阳,次第渐变,但每一节点均有预言性质,所昭示的乃是先知先觉的潜运动,实际情况是冷暖胶着,乍暖还寒,天似暖了,却未真暖。春到深处才是春。真正在体感上寒尽暖来,乃至趋于溽热,一般就在清明后。节日是节气之表,节气乃节日之本。清明,恰为辰月之始,即三月三上巳节的节气本相。同理,寒露为戌月之始,亦即九月九重阳节的节气本相。
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溱洧两水之上,招魂续魄,秉兰草,祓除不祥。(《韩诗》薛君《章句》)
上巳何以招魂续魄?即因上巳所在之辰三月,季春出火,水运终而火运兴,故于阴门闭前,须朝鬼魂归终之处去,上坟祭奠,以安魂送死。因此必于阳气升前即清明清晨完祭,否则鬼为阳气所逼而遁。一阴一阳间,扫墓与踏青可以前后相继,悼亡之伤逝与郊游之欢欣可以顺其自然。阳和景明,向阳而生,人们的心境毕竟是温暖与光明的。此礼,遂成后世寒食清明墓祭之源。
这是辰三月一端。而在戌九月一端,季秋内火,火运终而水运兴,阴门大开,人鬼相杂。故于戌亥之间立冬前后,毋须上墓,应守候在家,冥衣冥币,烧献以供。因此必于阳气降后即黄昏夜间行祭,此时鬼已出行,正可接引。谁说人老天不老?无边落木,万里萧条,日暮昏鸦,秋色越是深醉可赏,就越是最后的辞青,人们的心绪终不免沉郁而苍凉。此礼,遂成后世十月朔寒衣节烧祭之源。
登高:反本复始圆运动
基于以上认知,我们再来看上巳、重阳。先看两则很有趣的材料。
汝南桓景随费长房游学累年,长房谓曰:“九月九日,汝家中当有灾。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绛囊,盛茱萸,以系臂,登高饮菊花酒,此祸可除。”景如言,齐家登山。夕还,见鸡犬牛羊一时暴死。长房闻之曰:“此可代也。”今世人九日登高饮酒,妇人带茱萸囊,盖始于此。
晋武帝问尚书郎挚虞仲洽:“三月三日曲水,其义何旨?”答曰:“汉章帝时,平原徐肇以三月初生三女,至三日俱亡,一村以为怪。乃相与至水滨盥洗,因流以滥觞,曲水之义,盖自此矣。”帝曰:“若如所谈,便非嘉事也。”尚书郎束晳进曰:“挚虞小生,不足以知此。臣请说其始。昔周公成洛邑,因流水泛酒,故逸诗云:羽觞随波流。又秦昭王三月上巳,置酒河曲,见金人自河而出,奉水心剑曰:令君制有西夏。及秦霸诸侯,乃因此处立为曲水。二汉相缘,皆为盛集。”帝曰:“善。”赐金五十斤,左迁仲洽为城阳令。(《续齐谐记》)
晋人之于三月上巳修禊、九月重阳登高,已不甚了了,难得有人说道一二,亦无非虚妄之言,无足采信。上巳修禊于上古文献颇有可征,尚不至受蔽于晋人;而重阳登高则漫漶不清,目前所知最早源头无非《续齐谐记》费长房的神神叨叨,竟难以追溯。
中国古典世界模型,乃是时空同构体系。在地支大盘上,辰、戌不仅指岁时,亦可指方位。辰则东南,戌则西北。这是一组极重要的空间关系。《河图括地象》:“天不足西北,地不足东南。西北为天门,东南为地户。天门无上,地户无下。”西北地势高,近天,故天不足。东南地势卑,近海,故地不足。这是山海经时代以来,先民早已形成的东亚大陆地理知识。
西北方的通天概念,与圣山崇拜,更具体地说是与昆仑崇拜密切相关。《尚书纬》:“北斗居天之中,当昆仑之上。”《河图括地象》:“昆仑者,地之中也。……地中央曰昆仑,昆仑东南地方五千里,名曰神州。”地之中,必与地之高相统一。中与外的横向关系,亦必迭加高与低的纵向关系。地之昆仑相当于天之北极。北极的天中定位与昆仑的地中定位互为镜像,北极的太极意蕴则与昆仑的混沌意蕴互为镜像。因此,信仰意义的昆仑,便有了通天与通神之圣;生命意义的昆仑,亦有了归终及创生之义。
实际上,戌之为天而辰之为地、戊之为尊而己之为卑的观念,要比四正观念来得更扎实更准确。《礼记·乡饮酒义》:“宾主象天地也。……四面之坐,象四时也。……主人者,接人以德厚者也,故坐于东南。而坐僎于东北,以辅主人也。”天经地义之谓礼。就是在燕飨之礼中,宾主席位亦取法天地。主人谦退,故自居东南席,温润盛德,以形其仁。主人敬宾,故尊奉西北席,威严巍峨,以形其义。周旋方寸之间,六合昆仑俱在。
清人毕沅:“昆仑实非一地,高山皆得名之。”清人郝懿行:“荒外之山,以昆仑名者盖多矣。”昆仑概念一旦超越具体地望而抽象化,则无处不可为昆仑。每一地理单元均可以域内高山为圣山即昆仑,于是四望五岳生焉。极言之,再小的地头,再矮的山头,总在一定范围内堪当至高。此山便是此地之昆仑。
黄河之水天上来,实谓黄河之水山上来。华夏先民自古认定黄河源出昆仑。无论黄河源巴颜喀拉山,抑或长江源唐古拉山,均是巍巍昆仑。而昆仑支拄天地间,乃为天柱天梯。地势西高东低,天水西来,奔流必向东南,倾泻入海。故西北戌位谓之天门,东南辰位谓之地户。
再稽之以八卦。先天八卦西北为艮,东南为兑。艮,山也。兑,泽也。艮为向上的隆起为阳,兑为向下的凹陷为阴。《易·说卦》:“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山泽通气,讲的就是艮之于兑的内生而密切的联动。后天八卦,西北为乾。或以西北高、艮通天、接阳气,故为乾。且大火既伏,剥尽归终,终即是始,死即是生,故为乾。先天八卦,艮在西北,九九归藏。后天八卦,艮在东北,元元复始。《易·说卦》:“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于艮。”夏易《连山》,殷易《归藏》,而《连山》更以艮为首卦。合先后天八卦统观之,九九之终在艮,元元之始也在艮。
是故,重阳登高其源极深,实为觉悟与落实一个“艮”,是终极价值层面的生命返本运动,是自然宗教属性的文化返古运动。人登山,并非出行,而是回归。向昆仑回归,接引近天的乾阳之气;向太初回归,汲取孕生的元阳之气。从而获得还老返童的生命力量与长命延年的心理喻示,无极求寿之义自在其中。
临流:浑沌凿通地户开
由此我们更能理解中国文化中的山。为什么山往往而为圣山、仙山?为什么山中往往而有神明、高士?为什么山往往而成为人类避难的最后栖居?为什么入山、山居往往而离俗超尘?即是基于山的回炉修炼意蕴与涵元开新意蕴。山为艮,艮为止。暂时放下,回到山里,才能清零重启,迭代重生。
现在,我们可以把艮与兑对比来看。艮为归藏,兑为宣发。艮为闭关,兑为开山。艮者,一阳在上,止也。兑者,一阴在上,缺也。地户主排通,不可不缺。缺则启,启则通,高下相形,水泄气畅。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语·先进》)
于是暮春之禊,元巳之辰,方轨齐轸,祓于阳濒。(张衡《南都赋》)
是月上巳,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潔。潔者,言阳气布畅,万物讫出,始潔之矣。(《后汉书·礼仪上》)
故此,上巳临水修禊,实为觉悟与落实一个“兑”字。
春禊必就水泽隰原,浮汤沐浴,是取兑之地形义。宿垢必于东流水上,抒泻排通,是取兑之方位义。沐浴之礼,谓之禊。沐浴之效,谓之潔。禊与潔,可训通。字根“刀”,金也,锐也,兑也。契则以刀凿攻以通,絜则以刀切除以净,是取兑之缺通义。庄子著名的“浑沌开窍”隐喻,用于释读艮与兑,十分贴切。大火九月戌伏,先民九月归艮,此后寂然蛰伏,韬晦隐蔽,阴阳不通。半年后,“星回岁终,阴阳以交”。大火三月辰见,先民三月开兑,于是临川以凿天地之窍,祓禊以琢人体之窍。窍开则气通,气通则光明。
这才明白上巳为何“浮枣流卵祀高禖”。天暖气舒,春情萌动,既已会于水滨,浴于川泽,身心焕然一新,发乎天然之性,人类两性便也如牝牡雌雄,彼此鸣求,以祈丰殖。泼水节、歌圩节,由此而来。礼失求诸野,诚如斯。
枣也卵也,俱为生殖物象。高禖者,音训为句芒,即司春之神,掌管人间种落繁育。巳者,子也。巳、子,古文一字。所不同者,子可泛指受孕至于降生的全过程,巳则特指母体孕育中的胞胎。如此,上巳会男女求育求子之义本是再显白不过了。男女性行为,难道不是一种凿通之兑?人与天地万物感通为一,诚如斯。
《史记·殷本纪》:“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则史料充满上巳岁时文化隐喻。三人行浴,即上巳修禊。玄鸟堕卵,即浮枣流卵。简狄吞卵,即男女野合。因孕生契,则隐约可见商族始祖之名,或与修禊交配致孕有关。故取禊字,命名为契。
当我们触及心宿大火的天机垂象与艮兑两卦的图腾演易后,上巳修禊、重阳登高之源,才真正浚通。源头既通,一切自明。
不妨最后再来看一组诗。
崔颢《上巳》:“巳日帝城春,倾都祓禊晨。停车须傍水,奏乐要惊尘。”
杜甫《丽人行》:“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白居易《上巳日恩赐曲江宴会即事》:“赐欢仍许醉,此会兴如何。翰苑主恩重,曲江春意多。”
隋大兴城亦即唐长安城位居秦岭主脉西北,在渭水之南,地势东南高而西北低,是以在城东南角开凿曲江池,这才把东南兑卦坐实了。由此,每年三月上巳,曲江赐宴,临流祓禊,三百年间留下纷纷曲江侍宴诗,其辞无不雍容缱绻,记录了一个时代的明媚青春与盛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