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的春天

叶振环

旅游，看人文。有故事，就多滋味。

淮安市博物馆的第三展室里，恒温恒湿的灯光静静地笼罩着展柜。我驻足在一只看似寻常的景泰蓝粗瓷大碗前，它的釉色早已斑驳，碗口有两处明显的豁口，碗底沉淀着经年累月的茶渍。这样普通的食器，本该湮没在岁月的长河里，却因展签上简短的文字而显得格外沉重：“1943年冬，地下党员林志明脱险所用器物。老房东陈德厚于碗底藏刀片助其逃脱，次日遇害。”

我不由编织起一幕幕场景：1943年的淮安乡下，朔风如刀。陈德厚蹲在自家门槛上，旱烟袋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远处土路上腾起的烟尘引起了他的注意——十二匹快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臭名昭著的还乡团头目王麻子。

“逮着个共党探子！”王麻子将五花大绑的年轻人推下马背。年轻人踉跄几步稳住身形，破旧的棉袄裂开处，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青色学生装。陈德厚认得这身打扮，上月来村里办识字班的林先生，穿的就是这样的衣裳。“关柴房里，明儿一早枪决！”王麻子踹开陈家柴房的门，将年轻人推了进去。

夜深人静时，陈德厚摸黑起身。灶膛里的火光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庞。他从碗柜最底层取出那只景泰蓝粗瓷大碗——这是当年娶亲时，老丈人给的最体面的陪嫁。碗底有个巧妙的凹槽，老人将磨了半宿的剃头刀片小心嵌入，又仔细地覆上一层热腾腾的高粱饭。

柴房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林志明以为是行刑队提前到来，却见月光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无声地放下饭碗。老人浑浊的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随即退出屋外，故意咳嗽两声——这是告知哨兵换岗的暗号。

高粱饭的香气勾起了林志明的乡愁。当他咬到碗底的硬物时，月光正好照在刀片的寒光上。割断绳索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血脉重新奔涌的声音。扒开柴房后墙的茅草，他看见老人蹲在猪圈旁，正朝后山小路比画着方向。

“这只碗是去年才入藏的。”讲解员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捐赠人陈红梅女士在整理祖宅时，从灶台夹层里发现了它。这把剃头刀片是林志明同志在解放后专程送来的，两件文物共同见证了一段军民鱼水情深的革命往事。”

我凑近展柜，突然发现碗沿有个细微的刻痕——是“陳”字的半边。这定是老人在黑暗中匆忙刻下的记号，为了让素不相识的地下工作者知道该信任谁。史料记载，陈德厚受审时故意误导追兵方向，就义前仍望着后山小路微笑，而灶膛里的碗还带着余温。

走出博物馆时，早春的雪絮纷纷扬扬。广场上的玉兰树缀满毛茸茸的花苞，宛若无数个等待绽放的希望。资料记载，林志明负伤奔袭，赶在日军行动前两小时将情报送达。新四军三师某团设伏歼敌三百余人，而陈德厚的遗体三日后才被村民从枯井中找到后掩埋。解放后，陈德厚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雪愈下愈大，我裹紧围巾步入风雪中。远处传来孩童嬉戏的笑声，清脆悦耳，恍若无数粗瓷大碗在阳光下轻轻碰撞。这只普通的饭碗里，盛着的从来不只是刀片与饭食，更是一个民族在最黑暗的岁月里，对光明永不磨灭的信念。正如陈红梅女士捐赠时所说：“爷爷救下的不只是一个地下党员，他救下的是黎明前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