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线还是火线

张晓飞

自从父亲被变压器喷出的电火一瞬间烧光手上的全部皮肤，我再听到“电”这个字就生怯。按父亲的说法，幸亏是三相电，幸亏电火第一下就把他弹开了，幸亏他单手拿着一把钳子操作，要是电流一瞬间过了心，人早就当场没了。他一个人，被击倒，又站起来，好一会儿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步行翻过矿山去医院。路上他碰到邻居，捎口信给母亲，母亲扔下手中拌食喂猪的钢盆跑出去。到了医院，父亲整只手上的皮被医生用镊子轻轻一扯就掉利落了。我听得浑身哆嗦。

当时我不在家，刚上大一，学自动化。我因不在场而调动起来的丰富想象，加剧了我对电的畏怯。等课表上陆续出现电路、模电、数电、电力电子、电器控制、电机拖动、工厂供电等课时，我知道一切来不及了。我一门课也无法及格，每当听到“电”这个字，看到黑板上的电路图，我都感到眩晕。我想换专业，但前提是成绩排名要靠前。

从小到大，我不是不努力的孩子，也从没在学业上受到过这么大的挫折，总觉得周围人打量由优转差的我时，眼神怪怪的，其实别人并没有。此前我从未想过会有如此艰难的局面。我爱阅读，理解尘世间各种复杂的可能，不单一从一个方向或角度轻率判断任何得失或好坏，然而遇到这样的困境，我还是会感到真切的难过。往后的路是迷宫还是坦途，一切都未可知。那时的我，对未来感到无奈和厌离。我的小说还没写，有个喜欢的女孩从没告诉过她。我不想牵连别人，也不想给自己留遗憾，最终决定告诉她。我们恋爱了。我开始懂得生命中除了成绩还有更多值得珍惜的无限美好，懂得人不是只为自我而活。我对她说，我好怕拿不到毕业证，没有毕业证没法考研、考公、找工作，我们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说，那你就自己学做生意，学炒股，写小说，也能成为有出息的人。

她的话像一束光重新点亮了我，我找回了自信和阳光。工作后，正如她所说，不是每个人从事的工作与所学专业存在着百分之百的关联。我也跟其他同学一样拥有了正常而平凡的生活。

装修婚房时，还剩最后一个床头灯的开关，我跟她商量说我来试试吧。我平生还从未坚决到非做什么事不可，但那天到了与过去的畏怯彻底一刀两断的时候了，得迎接新生活，承担肩上的责任。线槽盒内有两根线，我当场就蒙了。我当然知道这两根线必定不一样，这种区别绝不仅仅表现在颜色上。我凭着记忆搜寻学过的知识，想起来它们一根叫零线，一根叫火线。但哪根是零线，哪根又是火线？开关该接在火线还是零线上？

我鼓起勇气，把开关一头接在了零线上，另一头接在了火线上。“啪”，眼前一道白光，砰的一声震天巨响，整栋楼的入户电闸被暴击了。在我接手之前，所有的水电装修都由父亲一手包揽，每一根电线，每一只开关。在电光和爆响声中，我一点点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