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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先生是当代华语文学大家,并致力于推广昆曲。今年适逢白先生八十八米寿,本刊特邀导演胡雪桦先生撰文,以寄敬意。 ——编者
◆ 胡雪桦
1 初识玉树风
今年8月中,我和妹妹雪莲及她儿子民民Lino从夏威夷飞到台北,为了给先勇叔过88岁大寿。
我最早知道“白先勇”大名,是参与父亲胡伟民拍摄的电视剧《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花》。该剧改编自白先勇的同名小说。父亲是这部戏的导演,他特别让我担任“执行导演”,并让我好好了解一下白先勇。那段时间,我几乎读了能找到所有的白先勇的小说。在他文字的世界里,我领略了“时代”“情感”和“思想”的冲击与震撼,竟有一种遇见张爱玲、重逢曹雪芹的感觉。
有一次在拍摄现场,我与父亲聊起了白先勇的小说。他说,白先勇的小说写了大时代的变迁,写了中西文化的心理落差;他的作品有福克纳小说里的那种忧郁创伤,有种时代的苍凉感……他还告诉我,想把《游园惊梦》呈现在舞台上。那时,白先勇在我心目中是个神话般的存在。
没想到,1987年冬天的一天,我从人艺《中国梦》排练场回到家,父亲对我说:“今晚上我们到东湖路吃饭,请白先生吃饭。”我问:“哪个白先生?”父亲答:“白先勇。”
那天在东湖饭店晚宴,我和父亲早早到了。服务员引来了一位客人,他中等身材,外穿淡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绛红色的围巾,肤色亮泽,白里透红,眉宇和善。我脑子里出现一个词:玉树临风。猜想,他一定就是白先勇。果然,父亲迎了上去,“白先生”“伟民兄”两人握手寒暄。
父亲把我介绍给他。当白先生得知我是上海人民艺术剧院的导演时,脱口而出:“子承父业啊!”父亲说,雪桦刚考完托福,打算到美国读书。白先生对我说:“好啊,到美国一定要联系我。”
大家坐定不久,谢晋导演和复旦的陆士清教授都陆续到了。谢大导正在准备筹拍白先生的《谪仙记》,就是后来的电影《最后的贵族》。席间,白先生讲了一段回沪后的神奇经历:看完上海昆剧院的《长生殿》演出后,他十分兴奋——“中华文化的根没有断”,邀请蔡正仁和华文漪等宵夜。他们去了乔家栅,却没有位子。在蔡正仁的建议下,他们就去了“越友餐厅”。到了汾阳路150号那幢漂亮的小洋房,白先生却惊呆了——汾阳路以前叫毕勋路,这幢别墅叫“白公馆”,他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上学在不远的南洋模范小学。“越友餐厅”开在他家旧居,他们吃饭的包间,竟然是他小时候的玩具房。“今夕何夕,身在何处?那晚我喝了两瓶绍兴酒……”先勇叔说。
这年,我排完《中国梦》就赴美读书了。申请美国大学的两封推荐信中,有一封就是白先生写的。
同年,父亲和先勇叔策划话剧版《游园惊梦》。次年三月三十号,此剧在广州南方剧场首演后,陆续到上海长江剧场、香港九龙高山剧场等地巡演四十多场,场场火爆,引发了“白先勇的游园惊梦”的热议话题,在海峡两岸及香港戏剧界引起极大的轰动。可惜,我已在美国读书,没有看到演出。
1989年夏天,父亲突然于六月二十日离世,终年56岁。但这台话剧版《游园惊梦》却在中国戏剧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两人戏剧理想的一次重要实践。在他们通信中,我能深切地感受到两位艺术家博大的视野。他俩在交流中不断提及:以往戏曲和话剧被视为两个种类,互不往来,认为“缺少一个大戏剧的观念——中国戏剧”。白先勇提及这是“将京昆、话剧融合的初步尝试”;胡伟民希冀“用宏大的大戏剧观念来制造出一种表面上看起来不伦不类的戏剧,也许是一种新的美学信息……一种新的戏剧品种。”这是一台何等的戏剧!一群大师级的人物一起完成了中国戏剧史上的一次卓越的开拓实践。
2 再叙台北情
循着先勇叔给的地址,我们终于找到光复南路一个小高层楼房。这是城中较为安静的一个街区,他家在三楼。开门的是一个讲英语的菲律宾中年女佣,她热情地把我们引进了门。客厅里的陈设与他美国的家很像,墙上都是名人字画:客厅左侧墙上有一幅观音白描画像,两侧的对联是“天地同流眼底群生皆赤子,千古一梦人生几度续黄粱”;旁边是一张昆曲青春版《游园惊梦》中杜丽娘的背影剧照……
菲佣请出了先勇叔,他满脸笑容,穿一件淡蓝底细长彩虹条短袖衬衣,淡灰色长裤,分别与我们一一拥抱。“能在台北见到你们兄妹俩和Lino,我太高兴了!”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前,品着香郁的高山茶,聊起了种种往事。他告诉我们,他现在长住台北,但年底要回一次Santa Barbara。他的别墅一直托给别人在管,他要回去看一看。
记得我刚从夏威夷搬到加州时,第一次去探访先勇叔,沿海岸线去Santa Barbara——他在大学教书已经几十年了。他先约我在城中一家靠海的酒店喝下午茶,我们聊到了我在纽约排我父亲的遗作《傅雷与傅聪》。他同我讲他们在广州和香港演出《游园惊梦》的情景,特别提到一件事:他觉得华文漪的旗袍不够好,请香港的师傅做了两件新的旗袍,赶上了首演。他说,“伟民导演功劳至巨……”
我说起《永远的尹雪艳》可以改编成音乐剧,先勇叔一听,站了起来,兴奋地说:“那太好了!这篇小说是最合适改编成音乐剧的。”我说,他笔下栩栩如生的舞女尹雪艳、金大班,让不少人以为他是一个常去舞厅夜场的人。先勇叔说,他从没进过百乐门、仙乐斯;小时候,他只是在南京路百乐门路过,看到小姐们摇曳的身姿进进出出,给了他无限的想象……
第二次去Santa Barbara探访他,是我们全家一起去的,正好我的电影《兰陵王》在Santa Barbara国际电影节放映。先勇叔请我们吃了午饭。那天看完电影,先勇叔很兴奋,对我说:“你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把兰陵王重新发掘了出来。这是一部可以留住的电影……”不久,他到洛杉矶来,约我们到一家叫“梅陇镇”的中国饭店吃饭。记得在饭桌上,我妈提到她打算写一本她与我爸的书,先勇叔鼓励说:“太好了!你要好好写写胡伟民。”后来,我妈写完这本《我与伟民及孩子们》回忆录,第一时间寄给了先勇叔,他慨然允诺为这本书写“序”。
3 惊春谁似我
2005年夏日的一天,我做完中央台45集电视剧《紫玉金砂》后期,回到上海筹备电影《喜马拉雅王子》,接到了先勇叔的电话,要请我去看昆曲青春版《牡丹亭》。演出在同济大学四平路校区大礼堂举行,6月3日、4日、5日每晚7点要连演三天,上、中、下三本。
在大礼堂里忙得满脸是汗的先勇叔看到我来了,双手一拍,说:“雪桦,你能来太好了!”接着同我说,这里的演出条件比较差,很多灯光效果都用不了,就看个大概吧。我看了一眼这个礼堂,像个大餐厅,一排排木椅,两面都是老式玻璃窗,四面通风,顶上吊着许多“翼子板”电扇。再看一眼舞台,上面有简单的布景和悬挂的色彩鲜艳的布帘,心中嘀咕,有点“草台班子”的感觉。
可是那天晚上的演出,把我“惊呆”了——真是“青春版”啊,一股挡不住青春的热浪扑面而来。两位“年轻素人”饰演的杜丽娘、柳梦梅似乎从四百年前走到了现代,让观众有了一种切肤的“亲近”。美轮美奂的舞台似梦非梦,一色白衣的仙女扶彩带穿行而过,昆曲的笛声合着柔美的人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杜丽娘与柳梦梅亦真亦幻的爱情故事引爆了同济大学的学子。大幕关闭的那一刻,像决堤的海水,观众刹那间涌向了舞台。这个可容纳近三千人的大礼堂,似乎变成了摇滚乐的现场。这是我在国内从没有看到过的情景。汤显祖的《牡丹亭》终于在先勇叔青春版的演出中,得到了与莎士比亚作品一样的现代呼应。
那天演出结束后,我紧紧拥抱了先勇叔。他拉着我的手说:“你真的喜欢?”我说:“太美了!大学生们都疯了!他们太需要美的东西!您让汤显祖焕发了青春。”先勇叔笑了:“你这么说,我太高兴了!……”
手机响了,先勇叔从沙发上站起,走到了客厅旁边的过道通话,背后墙上不知是哪位书法家的三个大字“台北人”。
暮色降临前,我们乘车去饭店。先勇叔说他也订了一家饭店,还拿出了一张菜单。我说,今天我们是要给他过生日,早就选定了第一大饭店的叙香园。“好吧,那我们就去叙香园。这家是很出名的饭店。”先勇叔说。
我们到饭店时,台湾知名电影人焦雄屏和陈先生都已经在二楼的包房里等候。先勇叔和焦老师是老朋友了,不用介绍。陈先生是我在洛杉矶时就认识的老朋友,十年前回台北定居,他是宋美龄女士的学生。
这顿饭吃得非常开心,除了菜肴不错外,关键是聊得尽兴。宴席间,先勇叔的话题从上海谈到纽约,从北京谈到台北,从昆曲谈到电影,从谢晋谈到胡伟民,真的是纵横天下,丰富多彩。先勇叔回忆起自己1947年的圣诞节在宋家大花园里,圣诞树的装饰金银灿烂,难得宋氏三姐妹都在,与一些孩子一起过节。宋美龄穿着一身深蓝色海芙绒旗袍,裁剪得特别合体;宋庆龄穿一件旗袍,外套一件小袄。大家前后拉着排成一行,最前面的宋氏三姐妹蒙着眼睛要带队找到对方。先勇叔那年十岁,排在队伍中。他笑着说,佣人们不断偷偷地给自己的主人送信号暗示。此情此景令他至今难忘。
裹着热气的“寿桃”端上了桌,先勇叔拍着手说:“寿桃,我喜欢!”八十八岁的他充满了童真。
我拿出一块雪白观音菩萨和田玉:“先勇叔,这是给您请的。”我把玉观音端呈给他。先勇叔接过,拿在手上仔细看了看,“谢谢!我收下了。”我们一起合影,“停格”这珍贵的时刻。
生日蛋糕也来了,上面插了八根蜡烛。在我们“Happy Birthday”的歌声中,先勇叔许了愿,吹灭了蜡烛。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惊春谁似我”——这句汤显祖写给《牡丹亭》男主角柳梦梅的词。
2017年,也是先勇叔八十岁那年,程乙本《红楼梦》出版。他到上海参加活动,那时,我在上海戏剧学院电影电视学院担任院长,请他到学院开“大师讲座”。
那天,我在“米亚艺术中心”接待了先勇叔,向他展示了中心对数字影像智能技术艺术的研究成果。先勇叔参观后,感慨道:“这是高科技,是对未来的艺术研究啊!”先勇叔送了我一套程乙本《红楼梦》和《白崇禧将军身影集》上、下卷,并在书页上留下了签名。我也送他二本书:《游园惊梦——从小说到话剧》及《胡说——导演札记》。
先勇叔讲座的题目是“白先勇:姹紫嫣红开遍-记录·话语”。“昆曲无他,得一‘美’字,辞藻美、舞蹈美、音乐美、人情美,是中国美学理想的集中体现,是中国古典文化高度发达的产物,是世界级的艺术。”那日,学校为先勇叔颁发了“教授聘书”。两个月后,我在加州又与先勇叔见面,是在南加州一个华人社团举办的“白先勇80岁生日庆典”。数百人参加了活动,他们还演出了话剧《游园惊梦》的片段。
又过了几年,南京大学举办了“白先勇文学影视作品研讨会”,我应邀参加了这个论坛,作了题为《白先勇<游园惊梦>舞台演出1988》的演讲。2024年的12月1日,我专程去南京探望先勇叔,也是参加青春版《牡丹亭》540场庆演。这是一台原班人马的演出,仍然是沈丰英的杜丽娘、俞玖林的柳梦梅,仍然美丽,仍然动人,只是当年二十出头的青春少年,已然步入成熟中年。
在热烈的掌声中,八十七岁的白先勇大师登场谢幕、致辞。他为演出对昆曲的振兴作出的贡献而骄傲。他说,一出戏启动了昆曲复兴,是演员们二十年的努力让这出戏有了生命!
第二天,我回上海,先勇叔一行回台北。回到上海,我给先勇叔发去了几张日前南京演出的照片。当天我收到了先勇叔的回信:
雪桦:
這次你特別從上海到南京來看我,來看青春版牡丹亭二十週年慶演第540場,我很感動,也很高興。猶記19年前在同濟我們一同看戲的狀況,一恍如昨,這次重聚也是緣份,希望我們保持聯絡,謝謝你寄來的圖片。
祝 快樂平安
先勇 2024年12月2日
从先勇叔身上,我们晚辈真是感受到中国传统的良好礼仪:什么是谦谦君子、什么是温良恭俭让、什么是宠辱不惊、什么是大智若愚、什么是平易近人、什么是淡泊明志、什么是宁静致远、什么是修心正身……
生日Party的第二天,先勇叔发来邮件:
雪桦:
昨晚的生日派對太圓滿、太歡樂了!在台北又見到你們兄妹再加上Lino
實在难得,這都是我和胡家的緣分。希望你們台灣之行愉快。
先勇 2025年8月15日
此刻,我脑海里出现了先勇叔在他家过道接电话的画面:他的略略弯曲的背影,叠印在墙上写着“台北人”的镜框里。想着这个走过了八十八个春秋的“文化伟人”——桂林—上海—台北—纽约—加州—台北,他文字中的物是人非、春夏秋冬,在我们时代的文化长廊中,终究化为“则见风月暗消磨,月落重生灯再红”。
这应就是我的“白先勇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