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陈冲

章念驰

近年文坛突然闯入了一匹黑马，这匹黑马就是陈冲。陈冲是个公众人物，她很早出道，四十多年前演出的《小花》就一炮打响，获得了“百花奖”。她在银幕上塑造了一个人见人爱的青春偶像。当年她才十八岁，后来她到美国去进修、深造，居然闯入了美国的影视圈。

六七年前，我在《上海文学》读到她的文章，写的都是她的家事与她的经历，写得如此引人入胜，使我大为吃惊，我想不到陈冲还有这一手。我也经常在《上海文学》上发表文章，好几篇都与她同期刊登，所以我很认真读她的文章，她一口气刊发了数十篇，很受读者欢迎。我知道陈冲这么多文章的诞生，是遇到了一个好编辑，他就是《上海文学》的金宇澄先生，他开启了陈冲内心沉寂许久的写作天赋的闸门。经历了一个甲子的陈冲已不再是一个小姑娘了，她经历了两种文化的磨炼，她已经不再是一味地冲冲冲了，她需要反哺，清理自己一生的经历，这个闸门一旦打开，她的思绪就会喷涌而出，每句话都构成精彩的文章，这是一般作家可望而不可即的。

我与陈冲曾有交往。陈冲很健谈，每次都聊得非常愉快，她总会毫无保留地讲述她的各种经历，就像她在文章中坦然讲述的那样。她没有一般女明星的矫揉造作，甚至还有一点男子汉的气概。有一次，她大胆地穿着一身艳红色的服装来吃饭，让人看得惊呆了。她曾送过我一张照片，是她拍摄《小花》时的留影，没有任何的修饰与化妆，清纯极了，我想这才是陈冲最真实的形象。陈冲的《猫鱼》是一本非虚构著作，是一部回忆录。她用很多篇幅回忆了她的姥姥，那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老人，她为了家庭付出了自己的一切所有。陈冲的母亲是个药物学专家，她既是一个贤妻良母，又是一个追求事业的现代女性，她近五十岁了还去美国进修与深造，她不喜欢随女儿逛街购物，却喜欢和女儿一起游泳。我与陈冲母亲见过很多次，她的确是一个善良、美丽的女性，陈冲在书中很多深情笔墨回忆了自己的母亲。她母亲去世于新冠疫情期间，陈冲没能赶回来与母亲见最后一面，成了她终身之痛。陈冲的外公是个非常了不起的药理专家，也是上海医科大学的创建者。陈冲的家就是她外公的住宅，这个老宅也成了她魂牵梦萦的地方。陈冲的父亲也是一个医学专家，是华山医院院长，但是陈冲笔下的父亲仅寥寥数笔。说陈冲父亲长得很帅，理论水平很高，能说会道。但陈冲在书中却说她不了解父亲，常常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这句话耐人寻味。

陈冲以饱满的感情回忆了她的哥哥，甚至她家的小猫，也写到了她的奋斗经历和她的情史，从少年时的恋爱到结婚，乃至婚外情，几乎无所不谈，这种坦荡令读者惊讶。这也许正是她文章的魅力，真实得让人吃惊，也让人感动。她的写作手法就如她拍摄电影的手法，用长镜或短焦相结合，用一个一个片段来表达她的故事，充满了蒙太奇的手法。她运用整段整段历史文献，又剪辑了大段大段与友人的通信，糅合了中西观念，喜怒哀乐皆成文章。她的观念和坦荡的态度，对一些传统观念是巨大的冲击，可喜的是今天的国人已经能接受陈冲的作品。从这点讲，《上海文学》是做了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