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
日本女作家向田邦子的小说,依照的是古典主义的创作原则,丰盈的细节,细腻的心理,遍布其中,且叙述干净明快,跳跃灵动,毫不旁枝斜逸,拖泥带水。不过,她的小说情节基本依托人物特殊关系推进,起码,在短篇小说集《隔壁女子》是这样。如《幸福》妹妹爱上的男人,和姐姐以前有瓜葛;《木屐》天天为公司送餐的外卖员,和公司一职员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一点人物关系的设置,过于戏剧化,有明显作文的痕迹,我不大喜欢。
《隔壁女子》,是向田邦子最出名的一部短篇小说。尽管依然是特殊人物关系的设计,家庭主妇缝纫机女,爱上了隔壁开酒吧妈妈桑的情人,并有了一次飞速且短暂三天的纽约之行。可谓易卜生娜拉的现代版,出走的娜拉,跳了一曲狐步舞,悠然转上一圈,又回归家庭,烟花一瞬的肥皂剧。这种经不起推敲的情节编织,让小说多少失真。但是,这篇小说最有意思的,是家庭主妇缝纫机女,一个人整天憋在家里,日子单调,寂寞无着,一次贴墙偷听到妈妈桑的情人说他爱爬谷川岳山,每一次从上野车站,乘坐慢车,一点点往山上爬,“不管爬过几次,我都还会像初次攀爬一样心跳不已”。而且,攀爬谷川岳山时经过的那一个个站名,他如数家珍,不厌其烦,小猫吃鱼一般,有头有尾地细数一遍。
向田邦子也不厌其烦地细致写下了这一个个站名:山谷额,尾九,赤羽,浦和,大宫,宫原,上尾,桶川,北本,鸿巢,吹上,行田,熊谷,笼原,深谷,冈部,本庄,神保原……停顿之后,喘口气,接着还有:新町,仓贺野,高崎,井野,新前桥,群马总社,八木原,涉川,敷岛,津久田,岩本,沼田,后闲,上牧,水上,汤桧曾,土合。“念完后,男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家庭主妇缝纫机女,听后则“紧紧闭上眼睛,眼帘里一片红光,直往山上冲”。这上山经过的一连串站名,让家庭主妇缝纫机女、妈妈桑和她的情人,三个人都“心跳不已”。
我也不厌烦地抄录下通往谷川岳山这一个个陌生的日本站名。
这些站名和谷川岳山,对这篇小说旨意至关重要。它们是妈妈桑和这个男人感情的纽带与表达的方式,也是家庭主妇缝纫机女渴望爱情的心理谱线和行为的导航地图。
于是,这一串糖葫芦一样长长的站名,不仅成为小说不可或缺的细节,还成为小说人物行动的驱动力,串联起小说情节发展的链条,几次在关键处,灵光一闪出现:
家庭主妇缝纫机女忽然问丈夫爬过谷川岳山吗?你能说出到谷川岳山那一个个站名吗?丈夫莫名其妙,一脸不耐烦地转过身,立刻鼾声大作。
家庭主妇缝纫机女找到那个男人,这一个个脱口而出的站名,便不仅成为他们的接头暗号,还立刻成为通往酒吧和床的通行证,以及去美国的免签证。
家庭主妇缝纫机女的丈夫,莫名其妙地看到出走的老婆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去爬谷川岳山了。丈夫找到隔壁的妈妈桑询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子事?妈妈桑听后哈哈大笑,对他说:她爬的不是山,是男人!便告诉他,他老婆偷听的事情,顺便,再一次不厌其烦说了一遍通往谷川岳山那一长串耳熟能详的站名。而且,以小说的点睛之笔的口吻告诉他:比起爬山,其实回家更需要勇气。
看得出,小说作法之一的重复,在此的重要性。只不过,向田邦子这一次用的是通往谷川岳山这一个个糖葫芦串一般长的站名,她用得娴熟,化腐朽为神奇,让枯燥的站名,有了鲜活的生命力,不仅使得这一组三人的情感,连带家庭主妇缝纫机女的丈夫一起,都在这一个个站名中,像碰碰车一样,有了奇妙的碰撞;让看不见的情感,变得清晰可见,在这一个个站名上,须眉毕现,跳跃呈示。
谷川岳山,以及攀爬到谷川岳山顶的这一个个站名,是小说明确无误的隐喻,是向田邦子的有意为之。
它们横亘在家庭主妇缝纫机女的面前,也横亘在现代都市男女,乃至我们很多人的心里和梦里,如情感与心理以及梦幻的密码一样,隐隐地跳跃,幽幽地呼唤。只不过是各自向往的山名不同,登山的路径不同,所经过的火车汽车站的站名或村名街名不同。却是来来往往,梦去人去,老来百事不入眼,唯爱青山如旧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