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随想

戴从容

英国社会到19世纪才开始表现都市，在这之前，英国文学的重点主要放在庄园、农村，表现传统的土地贵族。比较敏感的作家，如英国作家狄更斯在1838年《雾都孤儿》里开始表现城市中不同的社会阶层，尤其是社会下层，甚至描写了处于社会底层的小偷群体。法国作家巴尔扎克也很早就意识到城市将改变我们的生活，改变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比如《高老头》里的寄宿公寓，就有着今天的养老公寓的影子。

爱尔兰作家乔伊斯对都市的表现与19世纪作家有一个重要的不同，十九世纪的作家们在表现都市的时候，始终借助于传统文学的情节，用戏剧化的方式讲述特定的主人公在城市中的人生遭遇，城市只是这段故事的一个大的背景。乔伊斯的一大贡献是他意识到随着城市的改变，生活的形式也发生了变化。《尤利西斯》中有一百多个人物出场，而文学史中同样体量的作品里人数要少得多。《尤利西斯》中不但人多，而且大多数没有事件发生，很难记住。事实上，众多的陌生人擦肩而过，素昧平生，这才是都市的真相。与地广人稀的乡村相比，城市的人口密度决定了一个人可以与很多人相遇却并不相识。

都市生活是由大量的人组成的。虽然1904年都柏林的人口跟伦敦相比还比较少，但是乔伊斯正处在城市从传统的乡土化结构向现代都市转变的时期，感受更加敏锐。过去的美是在自然环境里的人的自然情感；而到了工业和商业环境下，感情在生活中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小，与此同时，声光色的各种感官刺激会更多，感觉会更加迅速地转变，转瞬即逝。

大都市造成人口密集，人口密集必然造成社会分工，而社会分工使人越来越依附于制度。在农村，一个人可以通过邻里互助，或者通过物物交换与大家组成一个共同的群体。而现代都市社会建立起各种制度，如货币制度、服务制度，不再需要跟别人打交道。这也是为什么城市里邻居之间老死不相往来，因为不再需要。人们越来越专注自我，越来越私人化。但这个自我其实跟过去的个人主义所要建立的个性自我是不一样的。这个自我其实是要求人类放弃自己的个性欲望，追求人类的标准行为模式，比如朝九晚五。一方面，人们生活在自己的公寓里，好像有了自我；另一方面，这个自我越来越异化，越来越依赖于群体。尤其是现在有了外卖和家政服务，看似个人越来越不需要与别人来往，其实是越来越依赖于社会服务。所以大家的关系越来越务实，越来越讲究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