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新
鲁迅有证可考的演讲达六十六次,这些演讲内容留下来的不多。有文字记录的,还不到鲁迅全部演讲的一半。
鲁迅并不热衷于演讲,多数情况下是盛情难却。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五日,他在上海劳动大学演讲,一开头就说:“我不会讲演,也想不出什么可讲的,讲演近于做八股,是极难的,要有讲演的天才才好,在我是不会的。”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鲁迅在北大演讲,一开头也风趣地说:“今天来的人很多,不过,不一定都是来听我讲演的,恐怕有些人是为了看我的脸来的。”台下响起笑声。
鲁迅的演讲自成风格,林辰《鲁迅演讲系年》谈到鲁迅的演讲说:“他说的国语,略带一点浙江味,吐音清切,引证比喻,又均适贴而富于幽默感,使听众既易理解,又感兴趣。”一九二七年七月,鲁迅在广州夏期学术演讲会上讲《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担任记录之一的欧阳山回忆:“鲁迅先生演讲的效果很好,全场很活跃,讲到很多地方都引起哄堂大笑。比如他讲曹操杀孔融,‘我虽不是曹操一党,但无论如何,总是非常佩服他’引起听众大笑。‘然而事实上纵使曹操再生也没有人敢问他,我们倘若去问他,恐怕他把我们也杀了!’又引发了笑声。他指出,曹操主张有才就行,不忠不孝也不要紧,但他杀孔融的罪名就是不孝。讲到吃药,喝酒,穿衣,扪虱等,也是满场大笑,‘比方我今天在这里演讲的时候,扪起虱来,那是不大好的’。大家听了都大笑起来,但他自己却不笑,而是当成很严肃的事情来讲,大家越是笑,他神情就更严肃。”
林曦忆及鲁迅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在北京师范大学大操场上那次演讲说:“鲁迅先生的讲演态度中,决找不到一点手比脚画的煽动和激昂的。他的低弱的绍兴口音,平静而清明,不急促,不故作高昂,却夹带着幽默,充盈着力量,像冬天的不紧不慢的哨子风,刮得那样透彻,挑动了每根心弦上的爱憎,使蛰伏的虫豸们更觉无地自容。”此次演讲盛况空前,靠近大操场的教室大楼、巷道、宿舍、院子,甚至校门,都站满了人。后来,连整个师范大学所在的和平门、南新华街,都拥满了青年人,使交通都断绝了,很多人是不单听不清鲁迅的讲话,连鲁迅的人也是看不清的。但热情依然,大家屏声静气地听鲁迅讲着。
一九三三年一月,上海《出版消息》第四期上有署名“美子”的《作家素描(八):鲁迅》,文中说:“鲁迅很欢喜演说,只是有些口吃,并且是‘南腔北调’,然而这是促成他深刻而又滑稽的条件之一。”作为回应,鲁迅这一年在将杂文结集时,题为《南腔北调集》,并在题记中说:“据说,我极喜欢演说,但讲话的时候是口吃的,至于用语,则是南腔北调。前两点我很惊奇,后一点可是十分佩服了。真的,我不会说绵软的苏白,不会打响亮的京腔,不入调,不入流,实在是南腔北调。”然而,署名“美子”者,究竟为何人,是至今还无人知晓,或者已经被有些人知晓而不便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