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颂
我一直有一个奇怪的错觉,猫和小老太太配一脸。大概是小时候看到过外婆坐在门前的摇椅上打瞌睡,肥硕的橘猫蜷在她的脚边,一人一猫,安宁平和、岁月静好的样子。
冬天,外婆家的橘猫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到蜂窝煤炉边取暖。晚上睡觉时,它会等熄灯之后,跳到床上来,睡在另一头。外婆嫌它脏,总是大声叱喝将它赶跑。我好生着急,却又不敢阻止,只盼着它重新再跳到床上来。忽然,感到脚那头一沉,我欣喜若狂,却一动也不敢动,害怕被外婆发现,又怕惊动它。外婆说,等我们熟睡之后,它还会钻到被窝里来。我心想,如果毛茸茸的小猫挨着我的脚,那该有多软多舒服!真想它立刻钻到被窝里。可是,每次橘猫都比我沉得住气,我还没等它钻进被窝就载着它的重量睡着了。第二天,我自是不甘心,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找,可哪里还有它的影子?
我自己家里闹鼠患,母亲从小姨家领养了一只成年猫。放学回家,迫不及待地跑上楼,不料大失所望,啧,这麻灰花色的狸花猫,完全没有外婆家的大橘好看嘛。小姨只字不提它的颜值,将它的本领夸得天花乱坠,还拉踩别人家的猫,说它们业务能力差。没想到,这只狸花猫还真就名副其实,这场汤姆大战杰瑞的好戏,它赢得了彻底的胜利,也赢得了我的心。自从它成了“功臣”,母亲便对它彻底放养。它变成自由身后,表现得太过热爱自由,三天两头就来个徒步旅行,出去时不动声色,回来时也一声不吭,吃上一两顿便饭,又不见踪影,我家倒成了它的休息驿站。有时,我会和它一起去河对岸油菜飘香的小路上玩,路过的陌生人说,这只猫我见过的。我喜欢和它说话,虽然它永远那么淡漠,也永远不可能开口回答我,可是我那许多无法排遣的心事,说不出的委屈和不被理解,在它无声的陪伴下得到了安慰。倒是母亲有次看到我和它说话,诧异得不得了。
它不在家的日子,我会像担心家人一样担心它。直到一天,担心成真了。它被爷爷救回时,已是奄奄一息。爷爷说看样子像是吃了老鼠药。猫死后,他扔到水塘边。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找了一把锄头,赶到水塘边。它全身僵硬,以一个极不优雅的姿态躺在冰冷的泥巴地上。水塘边的风好大,我长久地看着它,没有言语。家乡的习俗,猫死挂树梢,我不信这个,也不忍亲眼看到它的身体慢慢变得干瘪可怖。我在我们常玩耍的河边,默默地挖了一个坑,将它埋了进去。
后来,家里的老鼠又猖獗了,又从别家抱养了一只出生没多久的小橘猫。它又小又瘦,躲在煤炉下边,只有一双如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也许还很小的缘故,它很黏人。待我放假回家,发现它长得比小时候漂亮健壮多了。如同所有的猫一样,走起路来,也优雅傲慢得像个王子。不过,还和小时候一样黏人,一看到你在这里,便马上走过来,叫唤几声,躺在你的脚边,眼睛眯成线,又睁开,如此往复。见你挪了一个地,又赶紧跟上,做同样的事。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一个微笑。如此地被需要、被依赖、被爱着,任谁的心都会柔软吧。
可惜,这只橘猫最终也没有迎来好运。在乡下,一只猫迎来寿终正寝的命运太难了。而外婆也没能迎来好运。她病逝后,陪伴她的橘猫不知去踪,此后,外公再也没有养过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