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炽越
晚上去口袋公园散步,穿过花卉盛开的景观道路,一轮月芽儿挂在天上,散发出淡淡的光晕。又到了我的生日,72年前的一个夜晚,我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之前女儿问我,生日前的双休日,全家去餐厅一聚,为我庆生?我答生日这天,我想独自去江南恬静的小镇,走一走沧桑的古桥。妻子在旁插话,我陪你爸一起去。就像那年在苏州,乘三轮车逛开发前夜的平江路,那窄路石桥粉墙,和从千年之悠远流经而来的绿水,及倒映在水中的一轮明月,至今留在脑海里难以忘怀。
医者道,孩儿生辰日,母亲蒙难时。七十二年前的今晚,我出生在上海“红房子”医院,这家当时远东闻名的妇产科医院,至今排名仍在全国前列。母亲从不说她生我时的痛苦,却常常提起医院漂亮的护士小姐,对病人热情细心的专业精神。
母亲最是关爱我,觉得我体弱:不足月出生,三个月小肠气开刀,五六岁时生肝炎住隔离病房。所有这一切,母亲都觉得是她这个母体的责任,她没把我生好、养好。所以从小到大,母亲常常会用一种疼爱的目光注视我,直至我长大成人,工作成家结婚生子。有时去母亲那儿少了,她碰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侬最近身体好(口+伐)?我听后总是无比感动,我想这就是母亲、我亲爱的母亲!她总以为自己亏欠了儿子,就用一生的关注惦记着你。可她恰恰没有想到,是自己不顾生死,引领儿子来到了人间。
母亲小时候,外公离家在上海十六铺阳朔路经营着一爿不小的海味行。母亲则与两个妹妹一起,跟着外婆在浙江鄞县,一个古镇旁的小村落里留守。每逢农历十五,外婆带着三个如花似的女儿,坐在天井的莲花缸旁,抬头赏月,思念远在黄浦江畔的父亲。一直到母亲十来岁时,全家才随父移居上海霞飞路淮海坊。几十年后,母亲带着我去老家养病,重返出生地。当手摇的航船穿过镇头斑驳的桥洞时,只见母亲凝望着河道两旁古老的廊道时,眼眶里闪动着泪光。
前一日出门,在外办了一天的事,晚饭后又不自量力,在公园快走了半个多小时。回家后,突感腰及下肢酸痛,腰椎间盘突出症来袭。生日的古镇行要泡汤了。
去不了古镇,就在家门口转转。晚上天有些凉,口袋公园锻炼的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当我在太空行走器上来回踩着步时,半空中淡淡的银辉染在我的衣服上,我不禁抬头望月,只见月牙儿比我来时丰满了。
望着天上的月亮,我不禁回忆起儿时每年中秋节,母亲带着我们“看月亮”的往事。尽管当年家境清寒,母亲仍会变戏法似的,在八仙桌上摆了芋头菱角毛豆花生等吃食,每人再分给我们一只小小的苏式月饼,让我们姐弟边啖美食边看月亮,留下了童年美好的记忆。
七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母亲卸下了身上我这个肉包袱。当她用疲惫而温柔的目光,向窗外望去时,悬在空中的那个上弦月,也如今晚般皎洁晶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