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舟
收到《从夹缝到通途》,翻至有关自己的那一篇,在结尾处,舒晋瑜问:你的“小说观”或“文学观”是什么?我答:同情,深深的同情。
这则问答,或可印证作为对话者的舒晋瑜打动人心的力量。现在审视自己与她的对话,我会惊讶于自己多年前的严肃认真,我知道,当我以“同情”作答时,必定是动了情的。当日对话的情状已难复原,但这个回答告诉我,当我们一句一句深入交流到了最后,我已全然进入了舒晋瑜所设置的语境当中了。这个语境,是有关文学的,是有关时代的,更是有关时代与文学之下,那个具体的人——我的。这个具体的我,舒晋瑜是通过一篇一篇的作品细读来框定的,是通过细读之后她的共鸣与存疑乃至否定所定向的。一切都与、都只与“我”专门相关,是我的体检报告,所有健康与不健康的指标,都只对我准确成立。她不空泛,极具体。所以,当我恳切地回答了她“同情”之后,还情难自禁地又强调了一遍:深深的同情。
“同情”是我之“小说观”与“文学观”,甚而,还是我的“人生观”与“价值观”,而舒晋瑜的这本访谈之作,在我看来,亦是“同情”之书。此“同情”,一则建立在她与受访对象同为“70后”的代际共情之上,二则建立在她对文学之事令人信赖的“正派”态度之上。什么是文学的“正派”态度呢?那是:中肯,感同身受,推己及人,甚至还略略“保守”,在一个根本性的传统下,展开新问题的讨论;重要的还在于,她不以卖弄为企图,论及自己所不解的,也饱有体恤之心。
她问李浩:你对《灶王传奇》满意吗?问魏微:你沉迷于日常生活细节,这种沉迷会影响你对宏大叙事的热爱和呈现吗?问王十月:在反复书写弱者的恐惧的过程中,你的恐惧感是否得以纾解?……
这些设问,我想,首先是舒晋瑜面对一个个具体的受访者时,她自己的困惑,其间,也许还潜藏着她的质疑。而这些“质疑点”,受访者在她的问询之下得以自证,获得了申辩的机会。
《从夹缝到通途》,想必也是舒晋瑜对自己生命况味的一个概述,毕竟,她也身在这样一代写作者之中。如果说,当这本对话集展开的时候,“70后”之“夹缝”说,还是一个纵向的境遇——是上下代际之间的尴尬存在,那么,此刻无论“某”代,文学似乎整体进入了横向的“夹缝”之中——在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左支右绌。
好在,正像李洱所说的那样,“舒晋瑜是以对话的方式进行文学批评活动的人”,我相信她还会以她“同情”的方式,为文学、为时代答问出具有说服力的、抚慰人心的方案。因为舒晋瑜这样的对话者,总能时时唤起我们与之同频的同情、深深的同情。于是,那个“通途”便永远可被我们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