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12日 星期四
幸福 访常州东坡居士藤花旧馆 马到成功(北沉香雕刻) 致敬深邃的岁月 黑桃 永年路上艺术履痕 看马
第14版:夜光杯 2026-02-11

永年路上艺术履痕

陈老萌

我幼年寄住在上海顺昌路。上小学上中学,几乎天天走过与顺昌路交叉的永年路。

永年路不过是条小马路,仅数百米而已,顺昌路的几分之一,被顺昌路截为东西两段。不上学,永年路我也是会因各种原因走一趟的。它是条露天设摊的菜市,路不宽,挤满了青菜萝卜、肉案、鱼盆、鸡蛋鸭蛋篓子。四面八方的市民拎菜篮围到这里,上半天熙熙攘攘,烟火气极浓。午后便消停了,冷冷清清——那时没有夜市。各种摊子还在,虽然没有货品,却各据上午的摊位。沿街似看不到一座文艺设施,俨然与艺术无缘。其实是有的,像是藏匿了。

东端那座“民乐剧场”,附近俗称“四十间”(不知何以叫出这么个名字)。门面很小,没有霓虹灯闪烁,连剧场招牌在印象里都若有似无,路人多不会在意这里蹲着一座剧场。门内也简陋,没有座椅,一排排长条凳,每排容一二十名观众。剧场虽小虽陋,倒有点名气。看淮剧的上海市民不晓得它的人少。大名鼎鼎的淮剧艺术家筱文艳正是从这里唱出去的,不少名角来这里演出,号称“淮剧麒麟童”的何益山即是一位。他带戏班到了民乐剧场,家父亲去看望,还带上我,他俩是知交。那天何益山先在剧场后台楼上留我们晚饭,饭后请下楼去看戏,订好了前排最佳座位。那时我年幼,不知看的什么剧目,留下极深的记忆是,何益山和妻子、儿子同台,分饰剧中人物老夫妇及儿子,戏内戏外同为一家三口。我觉得稀罕、有趣。以后儿子何筱山(亦作何小山)也成了名角。“四十间”带动了周边市民的“江淮戏”爱好——那时大家叫它江淮戏。我住的那条小弄堂,人们在门口纳凉,有几回围起来唱得热热闹闹,出众的几位票友彩唱。徐姓男子饰《打金枝》的驸马郭暧,近乎专业;饰《辕门斩子》穆桂英的那位,扮相俊俏;另一位演的是苦情戏,唱得台下泪水涟涟。与东段民乐剧场的寒酸不同,永年路西段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都称“上海美专”,煞是气派,三层洋楼,门楣横着蔡元培题写的校名。然而与民乐剧场一样,它在永年路也不显眼。校门开在顺昌路,仅一小段围墙沿着永年路,后来围墙边盖了一溜民居,学校就名正言顺不归永年路了。

上海美专培养了众多杰出人才,学校业绩载入史册,学者称誉,它的校史顶半部中国近代美术史。或任教或求学,进出此校的名家,一串一串:如雷贯耳的潘天寿、黄宾虹、李毅士、贺天健、林风眠、朱屺瞻、丰子恺、潘玉良、吴茀之、程十发、陈秋草、李可染、蔡若虹、蒋兆和、庞薰琹、关良、吴大羽、蒋兆和、张充仁;美术教育家吕凤子、美术理论家滕固、音乐家谭抒真、摄影家吴印咸、作家倪贻德和叶灵凤、翻译家傅雷、电影明星赵丹、电影美术师韩尚义、中国动画电影创始人万籁鸣,诗与画、编与导无所不能的许幸之……数不胜数,实实在在地挂十漏百。且不列入徐悲鸿,他出身美专,就读却在迁址永年路之前的老校。当年在社会上轰动一时的“人体模特风波”也与此地有关。丁聪父亲丁悚参与过美专筹办,家住永年路西端拐弯的黄陂南路,想必丁聪无数次走过永年路。著名女作家赵清阁,求学美专期间曾在永年路租居栖身。又一名女作家茹志鹃回忆,她不是美专学生,但一度住在永年路西段天祥里,她的女儿王安忆在文章里误记成沪语谐音的天强里。

上海美专办学四十年,坐落于顺昌路、永年路约三十个春秋,1952年迁并至无锡,那里彻底移作市民住宅“大新邨”。上海的弄堂通常狭窄拥挤,这里有块空旷场地,新中国成立初期,文娱活动频频,放露天电影或搭台演出(我观看过越剧《盘夫索夫》;于我们儿童而言,玩游戏“官兵捉强盗”,实在是理想去处。几十年后,一位读书人办了个“凤鸣书店”,租用美专校门遗址,名噪一时,诚然与永年路关联越来越远。

如今永年路已成过往,老住户的后人是否知晓,短短的永年路曾经有过一座民乐剧场,有过一所上海美专呢?我是梦游过好几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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