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婕妤
小时候借母亲的丝巾,搭在臂弯当广袖,浅红色的丝绸迎着江风,柔化成深邃暮色中的一波一浪。风声里暗藏着水墨的味道,那会儿还不知这是黄公望千年前滴落的一点山水。入夜,潜伏的山脉和水纹,静悄悄。我被富春山水拥眠,林间竹笋般抽条着长大。
衣柜里,渐渐挂起真正的“广袖”。抚摸着仿佛能容纳乾坤的宽大衣袖,忍不住想象黄公望亦曾收拢笔墨在袖间,行至云淡风轻处,取出宣纸,小心作画。拓印山水是最浅层的技法,重要的是把畅然飘摇的风、悠扬摇曳的渔歌、鱼跃荡起的涟漪投入画中,邀约后来人沉入此时的疏阔中。
衣服也是疏阔的,山声穿过衣袖。古时衣袂翩翩、裙裾逶迤,仿佛四肢与自然接触得不够,非要带着体温的布匹拂过山川,才算是在人世间走了一遭。广袖应对一片袒露在山水间的光阴,人往天然美景的深处去,留一点荡漾的思绪,供苦恼时回味无穷。因此衣衫做得宽大,沾一点露水、花香不要紧,这是人与自然的隐秘交换,它们在等流芳百世的画与诗歌。
天暗了,富春更像水墨画。风吹不动浩瀚山水,只能吹动黄公望薄薄的身形。
我穿着古代衣裳,站在他亦倾心的晚霞下,任由山水绕我广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