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6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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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版:夜光杯 2026-03-05

印泥的上海记忆

唐吟方

印泥在传达印人情意时非常重要,从某种意义讲,印人风格端赖印泥显影。不知为何,印泥在整个印章创作中,却处在一个尴尬的地位,也许这是印泥的制作流程、配方及产品的属性决定的,它的介质身份,无法和印章创作的个性化相提并论。今人在谈印章时,印泥往往被压缩,在历来谈印章的书中,也作为印章的附属一笔带过。

我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跟西泠印社的余正先生学印章。还记得第一次拿了自己的习作上孤山请教,余老师说,你要买一盒质量稍好的印泥,否则盖不出精神。我当即下山,来到西湖湖滨的杭州书画社。营业员看一个乡下小子六神无主的样子,便过来问我要买什么?我说买印泥。营业员瞧了瞧我,给我推荐了上海西泠印社的镜面,说是这个品种价廉物美,很多刻印的人都买,于是将信将疑买下。

我再次把习作寄给余老师时,得到了表扬,原先费力钤盖都不出效果的线条,赖好印泥钤盖效果大踏步向前。这一次后发现印泥的作用真不可小觑,领略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重要性。

许多年后,我把这段经历,说与浙美书法专业毕业的陶钧兄听,他说,我们当时受同班从上海考过来的徐庆华兄的影响,也用上海西泠印社出品的镜面,一用几十年,对“镜面”情有独钟。我去上海,必到福州路河南路的上海西泠印社门市部转转。2024年3月还由韦泱、上官消波两位先生陪同去上西工场参观制作流程。一个从事印章创作几十年的老童生,有朝一日目睹印泥的制作过程,感慨万千。

其中最重要的一道工序是搅拌,现在已由人工改成机器操作,我未打听,放入蓖麻油、艾丝、朱砂等物料后,要搅拌多长的时间才成印泥,推想要诸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个过程时间短不了。印泥诸物完成融合的过程,与制作中国块状墨的情状相似,从前有“五百杵”,应该不是捣练的实数,而是指整个过程的千锤百炼。除了配方外,搅拌是印泥成形的关键。以我的揣测,既要保证诸物充分融合,又不能改变它们的物理性状,当中还有一个指标就是不渗油,保证盖印后的印泥边缘质坚且干净厚实。这个看似不高的要求,做到极不容易。前年我在上西购买的“镜面”,返京后钤盖,也出现渗油的现象,可见油泥结合的密度精度不太好把握。这个过程虽有机械助力,怎样才恰到好处?依然要经得起使用的考验。

漳州印泥是印泥中的名品,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一位老朋友从福州回来,曾带回一盒漳州印泥送给我。印泥稀薄但朱砂色莹亮,一用之下,体验颇不好,从此不再敢碰漳州印泥。印色一稀薄,无论是吴派雄浑一路印风,还是像赵叔孺那样精细一路印风,都无法钤盖出传神的印拓,出现朱文臃肿白文无端瘦身的现象,让使用者常生万般无奈之感。

陈从周的《梓室余墨》卷一里有一则讲到百年来印泥制作的流变及制泥代表性人物:少时见杭州织造衙门造之印泥,质坚、厚重、色纯红,真所谓八宝印泥也。西泠印社吴石潜号称精制印泥,名潜泉印泥,其原料已逊,实则为漳州人曾竹卿制,曾稍变漳州旧法,色泽较鲜。由石潜出面经销,曾某在出售后抽部分利润(曾原在漳州丽华斋)。吴昌硕喜印泥中略加洋红,色鲜艳,亦出之吴手。吴死后,其子正平继其业(时曾某年事渐老,正平妻从曾某处得到制造之诀,遂弃曾某,仅供曾以薪金),兼以牟利,印泥质量日下。其后起者为友人方君节庵昔,方为吴之西泠印社吴石潜子幼泉学生。其时西泠印社之曾某,因盛怒之下脱离该社。方遂约曾另设新店,经改进,所造者称节庵印泥,设宣和印社出售,方不幸早死,幸其弟去疾尚传其技(友人沈觉初云,曾某所制印泥掺猪油白蜡,但秘不宣人)。福建漳州印泥,名声籍籍,以泥色薄见长,但市上所见亦不甚佳。有张鲁庵者,撷漳州、西泠之长制鲁庵印泥,不门售,专为书画家制少量,则较名贵矣!碧寿轩徐寒光所制,在西泠之上,与宣和伯仲间,亦以鲜厚取胜。陈先生关心艺术史中的小种材料史,把百年间制作印泥的重要人物的出处来历与后身传承交代得清清楚楚。他同时指出当时的海上艺坛,漳州印泥主要用于工细一路印风,而潜泉印泥适合用来盖豪放一路印风。不同风格的印人用不同品牌的印泥,这个好像没有人提起过,我曾向几位名印人的后人求证过,也许问题过于微观,被忽略,大多语焉不详。

印人们不说印泥重视印泥却是不争的事实。据我所知韩登安刻《西泠胜迹印谱》成,王福庵除了题赞,还送了一缸自用印泥助其拓谱。钱君匋刻成《长征印谱》,用的就是陈从周所说的鲁庵印泥,而司拓事的则是符骥良,名印人名拓手加上名印泥,《长征印谱》当然是印谱中的三美具。

写到这里,记起多年前北京画院出的白石印谱,印拓是新盖的,不知是印石经过清洗还是印泥选择的问题,印拓效果干巴巴的,非常乏韵,大失白石印风豪酣淋漓的特征。我想这中间除了钤印者对白石盖印习性的认识,也一定有印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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