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发族想潇洒 合同却在“装傻”

近些年来，“康养旅居”的养老新模式在银发族中悄然兴起。它击中了不少老人渴望“说走就走”的自由，又不给子女添麻烦的心理。然而，一旦老人出现身体不适，或者感觉被“套路”“割韭菜”，这些看似美好的康养梦，在合同陷阱下却往往遭遇“想退难退”的维权困局。

突发重病 引发风波

沈先生的父亲沈老伯现年82岁，在老友们的社交圈里听说了各种康养机构。去年9月，经他人推荐，沈老伯在浦东新区一家酒店内“考察”了名为“谷隐旅养”的康养机构，并于9月30日签订“旅居服务协议”。沈先生告诉记者，父亲的这番举动是瞒着他的，旅居协议的合同金额是2万元，可住200天。就这样，沈老伯陆续在这家康养机构居住了几十天。今年1月31日，沈先生突然接到医院电话，称其父突发急性脑梗，正在医院抢救。经过多日抢救，沈老伯的神志才恢复少许。在父亲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沈先生才知道，父亲在康养过程中觉得身体不适，强撑着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赶到医院。

沈老伯本身患有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等，身体并不好。沈先生提出，康养机构在推销床位时，是不是应该对老人的健康状况有一个基本摸底。但协议条款仅拒绝患有传染性疾病和精神性疾病或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其他的健康门槛较低。“既然是一家为老康养机构，首先应该关注的是老人的健康状况，以及一旦发病能否提供必要的医疗支持。”

经查询，沈老伯实际入住55天，剩余145天。于是，沈先生要求对方退款，但交涉陷入僵局。对方始终坚称，协议约定，若乙方违约，要扣除床位总金额的30%作为违约金，且乙方已消费的天数（含赠送天数）需按基地标间标准向甲方付费。

记者与上海浦东新区祝桥谷隐旅养综合为老服务中心取得联系。工作人员解释，2万元住200天且提供三餐，这样的价格并不包含护工服务；且当日沈老伯是正常退房，店方并不知道其身体不适。

在“新民帮侬忙”介入后，双方最终在派出所经人民调解员、律师等调解，签署《人民调解协议书》，“谷隐”退费1.2万元。

承诺变更 维权遇困

最近，72岁的市民罗老伯也为自己的“一时动心”懊悔不已，面临骑虎难下的局面。去年3月，罗老伯在逛街时，偶遇上海老来福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在推销“五星酒店康养服务”，最终花1万元购买30天的“入住疗养”，折合下来每晚只需388元。入住酒店位于崇明区陈家镇信澜天地。宣传资料称，这里提供“五星级酒店”的文旅度假服务。“去年，我曾有一次想入住，致电酒店，酒店方面却表示，预订入住必须通过老来福公司，不接受消费者以个人名义前来预订。”那次罗老伯最终未订房。今年1月，他再次考虑入住，却被告知，不接受“只住一晚”，只可选择“三天两晚”“四天三晚”等，入住费用分别是899元和1499元。

罗老伯质疑，老来福公司的说法与当初的“旅居服务协议”条款相悖。“公司单方面改变了约定内容，一个晚上的单价也高涨了不少。”记者看到，罗老伯签署的“旅居服务协议”中有这样的表述：一次性缴纳人民币1万元，即享受优惠入住信澜天地30天（按天算）；并有乙方如预订康养旅居床位，“需提前15至30天向甲方所属分公司预约”“入住一天扣天数一次，可多人使用”的约定。

记者通过“企查查”网站了解到，上海老来福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所属行业为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记者致电网页显示的联系电话，对方称自己是以前的法定代表人，现在公司已转让，没有现在公司的联系方式。

罗老伯讲，他曾收到嘉定区市场监督管理所短信：经与被投诉人协调，对方明确表示拒绝请求，建议民事纠纷可通过申请仲裁或提起诉讼的途径解决。在记者联系嘉定区市场监管部门后，罗老伯反馈，老来福愿意退款，但要扣除30%违约金。3月11日，老来福最新回复：已与罗老伯达成和解，退款8000元并赠送崇明一家指定酒店“三天两晚”的入住。

条款陷阱 暗藏玄机

记者阅读沈老伯和罗老伯的两份协议发现，合同中不乏不公平条款，加重了消费者的责任，限制了消费者的权利。

沈老伯所签合约规定，乙方提前终止协议被视为违约，违约金为床位总金额的30%，2万元的30%即6000元。根据民法典及相关司法解释，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30%的，一般可认定为“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此外，乙方若违约，“已消费的天数（含赠送天数）需按基地标间标准向甲方付费”，这一表述也可被视为陷阱。沈老伯买的是“2万元/200天”的打包优惠价（折合100元/天），但违约后却要按“基地标间标准”（268元/天）结算，这意味着一旦违约，之前享受的优惠将被一笔勾销，甚至要倒贴钱。这是典型的“高额违约金”与“双重计费”。

而在罗老伯的协议内容中，“若拟入住康养基地床位已满，乙方可延期排队轮候，或往甲方其他基地调配”，这一条款赋予了甲方单方面变更履行地点和方式的权利。如果消费者不接受调配，只能“延期轮候”。这实质上是让消费者为甲方的满房风险买单，剥夺了消费者的选择权。

审慎避坑 加强审查

《中国康养产业消费趋势报告（2025）》显示，去年康养市场规模预计达9.5万亿元，2030年将逼近15万亿元。然而，康养产业快速发展的背后却存在着一定的隐忧。

记者梳理四部门（全国老龄办、民政部、中国老龄协会、中国消费者协会）发布的养老服务风险提示，老年人对待康养机构应高度谨慎，不妨留意以下五个方面：

■ 查资质 民政部全国养老服务信息平台（https://yanglao.mca.gov.cn）可查询机构是否具备合法资质。

■ 看合同 警惕“按原价补差”“高额违约金”“已交费用不退”等霸王条款。

■ 控金额 根据最新监管要求，养老机构一次性预收费用最多不超过三个月。对要求一次性缴纳数万元、十数万元的机构保持警惕。

■ 走对公 通过银行对公账户转账，拒绝现金支付，并索取正规发票。现金收费往往是规避资金监管的信号。

■ 留证据 保存合同、付款凭证、沟通记录（微信截图等），以备维权所需。

采访中，多位老人及家属认为，保护老年人的“钱袋子”，不仅需要自身及儿女的警觉，更需要监管部门对这类格式合同加强审查。对此，“新民帮侬忙”将继续关注。

本报记者 陈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