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洁
我写日记的时间久远,已经记不清具体是从小学还是初中开始的。印象中最初是受老师指导,记录些素材,便于写作文,后来从初中开始记述自己的心情。我的日记里很少涉及什么人,只有抽象的事、心情和感受,流动的都是一股股翻腾的情绪。内容记载也很少是好心情,基本是困扰和苦恼、懊悔和沮丧。想来可能是因为好的心情不需要记录,不好的心情则需要经过反复咀嚼和消化,方可疗愈。一本本累积下来,形成了我的“伤痛文学”+“心灵鸡汤”,有自省,有鼓励,跌跌撞撞,构成了我的真实。
这些日记本就像我的“嫁妆”,陪着我成长。我经常会回看我的日记本,不管是哪个年龄段,人生的苦恼好像是同样的问题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呈现出“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循环:内核都是一样,只是由不同的障眼法呈现罢了。于是我在日记里时常抒发同样的困惑:“怎么总是这样,怎么又是这样?”
这样的困扰终于在一本书里找到解答——《我是谁?段义孚自传》。书的封面有两句话来定位段先生:“生来是人群的焦点,他却偏向自我的世界。”这是一本独特的自传,是一次面向自我与他者的生命写作,生动而坦诚地记录了段义孚的生命轨迹,他不隐瞒自己人生各个阶段的脆弱和自卑,向内挖掘原因,最重要的是他接受了这种脆弱,给我非常大的触动。是啊,人生从来没有一种准则去定义你的完美程度,这些所谓的“完美”都只是一定时间维度内的价值判断,就像你不会去和原始人比狩猎技术,也不会和花草比艳丽。我也在这几十年的日记中了解自己、接受自己和爱自己,认识一个敏感的我。对此我有过一段记述:“我感觉自己像个多触角动物,触角特别多,感知到的情绪也特别多,长此以往的训练导致我感知力越来越发达,还好不是伤春悲秋,而是很有喜感。”我经常发现明明是我在倾诉一件自己认为很郁闷的事,倾听者却乐不可支,从我的语言表达和面部表情的异样感受到了悲喜无奈中的喜剧元素,可能我的日记承载了所有的灰色,呈现出来的都是一些笨拙的、富有喜感的不体面。
回看日记,仿佛看到了当时的我自己,十几岁,二十几岁,三十多岁,直到四十不惑,直面软弱,承认软弱,这是勇气,也是智慧。日记最真实地展现了自己的成长:一件事情没有处理好,标准的模式化处理是怎样,下次改正,然后,下次还是那个循环;想着痛定思痛,要把自己原地推倒,掰开揉碎,重新组装,结果又成了“原装”……一种哭笑不得的范式反复出现,渐渐我就接受了,原来这就是我呀:你好,认识自己原来也需要花好多年!我从不完美,永不完美,不需完美,但是我按照自己的个性接受了生活的馈赠,不管是如意的,还是沮丧的。
日记是反思,也是治愈,是心灵史也是成长史,磕磕绊绊,自我寻根,自我养育。历史学家王笛先生说:“哪怕是非常小的一件事,坚持记录,就有历史的意义。”通过几十年不间断的记录,一个人的历史就出来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一直在研究我自己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