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群
“家博馆”,就是我家藏着五代人烟火气的“生活博物馆”。
那些沉默的旧物,如同被时光腌渍的琥珀,裹着岁月的温度,静静等候每一次重逢。每一件物件的整理、擦拭、归位,都藏着对过往的敬畏,对当下的珍视,对未来的期许。
最惹眼的,便是祖父传下的那只棒冰箱。绿底黄字的漆色染了八十余年的霜华,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一个家族的薪火相传。旧社会里,祖父母从安徽故土迁徙至浙江安吉递铺镇。这里曾是古驿站,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歇脚,交换着四方物价情报:徽州墨的浓淡、湖州丝的柔韧、苏杭米行的涨跌,都在井台边的闲谈中悄悄流转。明代凌濛初著《二刻拍案惊奇》,好些章回的故事便植根于此地的烟火。那时的递铺老街,各地文化在此碰撞交融,酿成了独有的市井风情。可日军飞机的狂轰滥炸让祖父一家颠沛流离,他的双耳在炮火中被震聋,为日后的谋生刻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家博馆”旧址,是父母当年在梅园村时几经搬迁、改造留存的老屋,是“生命之根”的沃土。父母虽已离世,我却将这老屋打理得比往昔更井然有序,只为让历代家人的物件真正“活起来”。就说祖父的这只棒冰箱,在父母手中派了别样的用场:起初珍藏文学经典书籍,泛黄的书页在木质柜膛里静静呼吸;在乡村担任会计后,又成了存放财务账册的“家庭保险箱”,藏着父母对生活的审慎与坚守,藏着那个年代独有的质朴与认真。
“家博馆”的每一隅,都藏着时光的密码,每一件器物都在低声诉说。
祖父母的八仙桌、太师椅泛着温润的木光,桌面的划痕是岁月留下的指纹,铜式闹钟的滴答声似仍在耳畔回响,锡制酒壶、铜盘秤上的包浆,是时光反复摩挲沉淀下的质感。
父母20世纪50年代的结婚证书字迹依旧清晰,红纸边缘的磨损藏着半个多世纪的相守。父亲的诗词原稿、样书与荣誉证书,诉说着一代人的志趣与风骨,京胡、二胡的弦上似乎还萦绕着旧时光的韵律。缝纫机的针脚里,密密缝着母亲的温柔与勤俭。
我与妻子20世纪80年代结婚时的物件中,12英寸黑白电视机曾映亮全家的夜晚,屏幕里的光影与笑声交织,成了那个年代最珍贵的记忆;双卡收录机里藏着青春的旋律,让人仿佛重回意气风发的岁月。而我的“精神园地”有近二十部出版的散文、诗歌、小说,以及报刊原件、剪贴本、获奖证书,记录着我的笔墨人生,清晰地见证着时代的变迁。
属于儿女与孙辈的“馆藏”:影集里定格着成长的瞬间,儿童文学与各类书籍堆叠着希望,尤其是外孙女语浠的“成长记录”,书写着家族的新篇章。去年她写的《十二岁的你,通向2035年的光》,还荣获第十九届浙江省少年文学之星二等奖。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但那些藏在物件里的爱与勇气、坚守与期盼,如同钱塘江的潮水,历经朝暮,终将在代代相传中,成为永恒的光,照亮往后的每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