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雕塑公园“格”一枝宋梅

刘珍

静安雕塑公园有爿小小梅园，梅开暄妍，清香扑鼻。闪耀着玉之光泽的黄花绿朵白蕊妆成如烟霞般迷离的树影梅氛。而《梅花喜神谱》就静静地藏在花树之后，廊壁、石刻，刻工精细，一枝一蕊一题一诗，简洁至极，而“泠泠然”的梅花态度已鲜活可感；数十幅图，毫不单调，花的变化是时间，从开到谢；枝的变化是空间，枝形各异，卓尔不群。

驻足凝视，才懂得梅花的数量词为何是枝，而不是朵。枝是本，花是末，枝花一体，是生命的完成，如土拱出的芽、蚌孕出的珠、弓射出的箭……如果枝是一个沉默如山、惜字如金的人，花就是他作的一年一度的演讲，选择在冰天雪地之时发布，传递“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的生命态度。

《梅花喜神谱》的作者宋伯仁在序言中自称“余有梅癖，辟圃以栽，筑亭以对，刊《清臞集》以咏……余于花放时，满肝清霜，满肩寒月，不厌细徘徊于竹篱茅屋边，嗅蕊吹英，接香嚼粉，谛玩梅花之低昂俯仰、分合卷舒……然后把梅花“自甲而芳由荣而悴”的全过程落于笔下，作画200多幅，最后精选100幅，题名配诗，刊刻成书。

这是我国首部以梅花为主题的木刻画谱，李约瑟评价：“宋伯仁不仅是一位艺术家，更像一位植物学家，细致描绘了梅花从花蕾初绽到结果直至花瓣凋落的全过程，使此书兼具艺术图谱与博物学志的双重价值。”

宋伯仁生于1199年，创作《梅花喜神谱》时，是他困顿的中年，年近40。他刚结束了上一份工作——泰州栟茶盐场监官，“官况苦如梅豆小”“苦雨督鹾课甚迫”是他对这份工作的描述；三年期满，他去职移居临安西马塍，开辟自己的梅园，尽兴观梅、画梅、参梅、写梅，在“格”梅花每一个生命瞬间的极致中，确认自身，获得力量。

1237年的南宋，内外交困，社稷不安。他写梅花自有“清奇俊古，与红尘事无一点相著”的隐士品质，但同时也具“止三军渴，调金鼎羹”领军治国之才；他希望“此书之作，岂不能动爱君忧国之士，垂绅正笏，措天下于泰山之安？”《梅花喜神谱》既供好梅之士品评玩赏，也是干谒之作，宋伯仁以此结交朝中贵人，获得为国征战的机会，完成他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君子正命。

《梅花喜神谱》创作、成书之间，宋伯仁两度从军，却“时事满膺无处说，一年年似病维摩”。他写“役役人间世，齐头四十年。读书虽未已，作事亦徒然。”描述了茫然无着的中年心境——在无尽的时代忧患和人生困境中，他如梅花般勇敢坚韧，后来终得学以致用，前往边远州军——武冈履职，在边陲之地，宋伯仁修缮学宫、以文治邑，教化边民。1241年，宋伯仁好友、同为南宋江湖派诗人的张炜有诗《寄武冈宰宋雪岩》，赞他“诸蛮帖化花阴静，一骑飞尘荐墨香”。在当时的乱世之下，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好。

《梅花喜神谱》记录了一枝宋代梅花，更记录了一位有梅花精神的宋朝读书人，一个在现实与理想的激烈冲突中真实面对、不言放弃的生命样本。宋伯仁后来的生命轨迹已不可考，而他笔下的那枝梅花，在刀刀刻痕里活到了现在。

眼前的梅依稀还是1186年范成大《梅谱》中的那些品种：江梅、早梅、宫粉梅、朱砂梅、玉蝶梅、绿萼梅……它们依然长在1194年张功甫《梅品》“花宜称”环境中：淡云，晓日，薄寒，细雨，轻烟……梅园造境师们巧思细作，几乎一一复现这些场景，想把我们送回那个梅花文化繁盛的宋代。只是，还会再有那个“满肝清霜，满肩寒月”的格梅人吗？

“喜神”二字，清代乾嘉时期学者钱大昕、阮元考证归于宋元“写像”俗语，释为“写生”；而我更喜欢同期文学家王芑孙的说法：“喜神”本出释藏《华严经》，意即“花之在树，常不如其在纸之寿无量也”。若此，花与人，通过一部《梅花喜神谱》，皆无量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