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二二号汉代大冢前,粉丝们悬挂了“强汉有我”等横幅
王勉受客户之托在摆放横幅征集签名
怀古亭座椅上的“无料”
墓碑背面有泡沫箱,专供他人放置纪念物品
本报记者 姜燕 实习生 唐茹粤
即将到来的清明节,曹操又会收获很多盒帮他缓解头痛的布洛芬,据说他高陵前的那面格墙是“全中国布洛芬品种最全的地方”;诸葛亮也会收到不少从成都前往西安的高铁票,喜爱他的粉丝们希望告慰他,从蜀川到长安的路,他走了一辈子,如今只要3小时。
近年来,年轻人到全国各地给古人扫墓成为一股热潮。在他们看来,这些青史留名的人物是素未谋面的朋友。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古人和历史的情感。
一 今世温暖
今年3月中旬,小酒第四次来到洛阳。她要再来看看老朋友“宏哥”——这是粉丝对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汉名元宏)的称呼,以及同样埋葬在邙山的北魏孝庄帝元子攸。前者功勋卓著、名垂青史,令人由衷敬仰;后者历经波折的命运轨迹,却更能触动当代年轻人的内心,所以也是当下访古扫墓圈的热门人物。
到达洛阳的当晚,小酒特意前往花店,挑选第二天祭拜用的玫瑰。“通常来说应该要选菊花,但那意味着斯人已逝,在我心里一直还有一种与他们灵魂对话的穿越感,所以更想带浪漫一点的花。”在她行前准备的物品中,还包括从网上买来的一些特别的小物件,类似布洛芬或高铁票,以表达对特定历史人物的怀念。原本遥远的历史人物,在这些年轻人眼中,变成了有血有肉的鲜活个体。通过在墓前放置各种别出心裁的礼物,他们向生活在古代的“老朋友”传递来自当代的关心与问候。
次日一早,小酒和另一位同样从北京来扫墓的女孩心睿拼车前往元子攸墓地。与被开发成旅游区的帝王墓葬不同,北邙山上绝大多数墓葬仍然散落在黄土麦田之中,更给人平添了几分历史沧桑、人生浮沉之感。刻有“北魏孝庄帝静陵”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标志碑(以下简称“文保碑”)背后,正是一片开得灿烂的油菜花田与寻常的村落民居。
墓碑顶部,放着几顶毛线帽,碑下则摆放着头巾、手写明信片、鲜花饼等。小酒献上鲜花后,也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暖宝宝放在文保碑的外沿。她随身带来的一本《洛阳伽蓝记》中记载,正值十二月,元子攸受了风寒,向权臣尔朱兆索要一条头巾,但这一要求未被满足。后来,元子攸被囚禁并被送往晋阳,最后在三级寺被勒死。“所以很多喜欢他的人,会送来一些能保暖的东西,希望他能感受到今世的温暖。”
二 见墓如面
尽管是理科生,小酒却一直保持着对历史的兴趣。一年前,她偶然刷到了B站博主“安州牧”的视频,被视频中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各类英雄人物所吸引,开始去了解相关的历史典故。在看到其他人发布的扫墓帖后,小酒也萌生了“跨越千年与古人见面”的想法。出于对南北朝历史的兴趣以及地理位置的便利,她首先拜访了南北朝时期“顶流”——元宏的长陵。2025年5月,她带着一束寓意着阳光向上的向日葵和一枚印有《北史》对元宏汉化改革评价的小徽章,来到长陵。看着元宏的墓碑,意识到自己离这位历史中的“明星”这么近,小酒十分激动,“我从书里认识他这么长时间,现在终于来到线下看他了,有一种线下见到明星的感觉”。
另一个女孩小郭也有同样的感受。作为实习律师的小郭,经常利用假期进行“特种兵式上坟”。2025年全年,她共探访了52座陵墓。她表示,扫墓时的沉浸式体验,有点像去追星、去演唱会,沉浸在当下的快乐和激动中,可以短暂逃离现实。
在小郭看来,这些古人没有“塌房”的风险。尽管后世的评价可能会随着时代发展而变化,但古人的所作所为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不会突发变故。她以王安石为例:“王安石是一个风评差距很大的人。明清时,对他的评价一直比较负面,近代,翻案了。实际上,无论对他的评价怎么变,他的行为不可能变化,已经成为历史。”
不少前来扫墓的人将这些历史人物视为朋友。历史博主“北芒风”曾接待过一些来北邙扫墓的网友。据他回忆,一位女生每到一座古墓前,就要跺跺脚,边跺脚边说:“你好,我来了。”临走前又会跺跺脚告别:“我们要走了,以后再来看你。”就像地宫下有人听着一样。
三 “上坟”风潮
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洛阳北邙山素有“生在苏杭,葬在北邙”之名,山野之中常见古墓封土堆,有的已确认立碑,有些仍是无名之墓。生在北邙的“北芒风”从小就在家乡看过许多坟冢,当时并未在意。直到高中时,《三国演义》等电视剧激发了他对历史的兴趣,才发现曹丕、司马懿、西汉文学家贾谊、唐代大诗人杜甫等很多帝王将相、古代名人都葬在北邙山上,这让他产生了时空交叠的奇妙感,也开始重新审视脚下这片土地,并逐个探访北邙地区的古墓,还制作了“洛阳古墓分布图”,上面标注了一两百座古墓。
2017年起,他发觉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凭吊。他说,一开始前来寻访的多为古墓葬文化爱好者或历史爱好者,更多的是一种考察。2023年前后,他发现北魏孝文帝长陵等墓地前偶尔会出现花束和零食饮料。往后,这些贡品出现的频次越来越高,数量也越积越多。同时,他开始在社交平台刷到“去给某某上坟”之类的帖子,并了解到一个叫“史同”爱好者的人群,即热衷于对真实历史人物故事进行二次创作的群体。
2024年后,他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发布北邙相关的科普视频,陆续有人向他咨询地陪服务。与此同时,在实地探访中,他观察到许多陵墓出现了大量贡品,甚至有不少特别的物件。参与的人群也更加广泛,除了“史同”爱好者,越来越多对历史感兴趣的年轻人也加入其中。
给古人“上坟”似乎成为一种风潮,当地人开始以此为生。小酒和心睿拼车的驾驶员王勉(化名)就是如此,他从小就对历史感兴趣,几年前从上海回到家乡洛阳后,先是在龙门石窟、白马寺博物馆担任讲解员,之后又做地陪导游。2025年起,逐渐有人向他咨询“上坟”业务,询问一些坟墓的具体地点。查阅资料与实地踩点后,王勉在2025年7月推出了专门的路线,一天可以探访北魏孝文帝长陵、北魏孝庄帝静陵等十多处墓地。
四 情感联结
“北芒风”说,以前给古人上坟祭奠,从官方角度会有一个隆重的仪式;如果是民众纪念的话,常常会形成一种风俗,比如陕西有祭祀霍去病的风俗,会举办一些活动,也有去摸一下霍去病的墓碑这种独特的文化。但这两年的风尚不一样,粉丝到这儿来,感觉像找个朋友,并且把坟墓当成了自己分享、表达的一个场所。“我给你带个东西,不单单是自己想带,也想让其他人看看。”
洛阳首阳山伯夷叔齐墓上的怀古亭,不知从何时起被曹丕的粉丝当作祭奠曹丕的场所,并称之为“曹丕快乐亭”,成为北邙地区“上坟”的顶流之一。
最醒目的是亭檐下悬挂的一圈紫葡萄,史书记载曹丕喜欢吃葡萄,于是粉丝们便在亭柱上方系上细绳,挂上不同材质的葡萄玩偶或挂件。一幅新的紫色横幅上写着“纪念曹丕逝世1800周年”,在风中上下翻飞。
亭子里的靠椅上,堆放着几沓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夹满了情真意切的手写信。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还收纳有粉丝自制的“无料”(免费派发的小礼品),例如印有曹丕卡通形象的徽章、印有《文心雕龙》对曹丕文学成就评述的明信片等,上面贴着便条,提示其他粉丝自取。
这种被称为“同担”即喜欢同一偶像的粉丝,友情还体现在对彼此现实生活的关照上。前往怀古亭的山路崎岖不平,两边是歪斜的灌木。小郭回忆,她到达亭子时,看到长椅上放着个小盒子,里面装有创口贴、碘伏棉签。“如果有人在路上摔倒或被划伤,可以用这些东西处理,当时看到觉得粉丝很有心。”
古人的墓地成为这些年轻人寻求身份认同与情感联结的桥梁。“北芒风”生于兹长于兹,从小到大,每一次远去和归来,都是这里的山峦和古人相望相送。基于这一深厚的情感,他自发开始维护元宏碑亭的环境。“2023年,来祭拜的人会在碑亭旁边的树林地上点香。还有人在碑的旁边立起两块砖头,再在中间插根香,会把碑亭弄得很脏。后来有人将香插在一个外卖盒里,一年多来外卖盒也变得残破不堪。我说这太寒碜了、太不体面了。”于是,“北芒风”花了200元左右,定做了一个“魏孝文皇帝之炉”,还放置了提醒大家文明祭拜的告示牌、收纳扫墓人信件的“太和邮局”盒子。在“曹丕快乐亭”、722号汉代大冢,他也放了两块呼吁大家爱护环境的告示牌,这成为他作为“地主”和访古同好们的又一种交流方式。
五 墓的温暖
为古人扫墓及其衍生的对历史的探寻,也给了年轻人精神上的安定感。小郭说,她原本是没有固定爱好的人——追星、打游戏、看动漫、看脱口秀,基本上都没能持续超过3个月,“但现在看历史人物传记和访古,竟然快3年了”。看多了别人的生平,会感受到强烈的命运感,也让小郭变得不再容易焦虑,忘记一些当下的烦恼。“比如北齐文襄帝高澄,虽然有那么好的开局,但英年早逝,更别说王勃、霍去病之类的人。有些人——像苏辙,在基层打了二三十年工,才开始走向人生的巅峰。”
尽管这些历史人物生活在数百上千年前,但来到他们的墓地时,与他们相隔的物理距离可能不过数十米。这让“北芒风”直呼奇妙:“当我站在汉光武帝的地宫上时,我会想到一朝叱咤风云的光武帝,重整华夏,再造统一,光复汉室。这样一个人,我现在就站在他头顶上,我蹦一蹦,产生的微弱震动就可以传到他的地宫里,这不奇妙吗?”
另一方面是对人生的感悟。“有句诗叫‘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本意是形容相爱的人同生共死,是对至死不渝爱情的向往。后来,‘北邙尘’这一意象常被引申为死亡,意思是人去世后,就化作尘土,慢慢地跟大地融合在一起。不管生前如何,身后都一样。”于是,“北芒风”在访古过程中,时常感慨人的渺小与短暂。
心睿说,墓和一些别的纪念物不一样。比如说关羽,可能在很多地方都会有关羽像,但是你如果真到关羽的墓前,情绪上还会有一些微妙的差别。它会让人产生一种“离人更近”的感觉。虽然墓是人死了之后才有的,但是你就是会觉得这里是一个有温度的存在,是凝结这个人很多个性和特质的具象化符号,所以人到墓前的时候,情绪会更加充沛和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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