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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怀宇
2019年深秋,唐吟方先生带我到北京大觉寺看千年银杏,忽见匾上“动静等观”四字,竟联想到朱熹“半日静坐,半日读书”之说。而后天地巨变,多是静坐读书。陈白沙为学于静坐中养出端倪,而见鸢飞鱼跃之妙。动静之间,对万象有更深的观察和思考,则天地我立,万化我出,而宇宙在我。
唐吟方先生所记的艺林世说新语,无疑是案头常读常新的妙品。《百年艺林广记》的妙趣,便在动静等观、亦庄亦谐之间,颇合“闭户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之境。
当我重读唐吟方先生的《百年艺林广记》,既重温掌故烟云,也参照和唐先生别后的读书心得。《百年艺林广记》中有一则:学者中钱锺书、金克木晚年俱不蓄书。家中但存辞书数册。有人登门或邮奉著述,亦不存。遇有后学晚辈来访,辄以相赠,且云:“吾辈老矣,书当赠有用人。”而唐吟方的朋友扬之水去拜访金克木,但见:“北京大学朗润园的金宅,一几,一榻,一张写字台,一个惟底层疏疏落落躺了几本书的书架,一个坐下去就很难站起来的旧沙发。”金克木不藏书,却有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大脑。他很早就学会了如何在图书馆里读各种各样的书。一度在图书馆做管理员,后来做了教授,不论是武大还是北大,都傍着一座教人艳羡的图书馆。最聪明的办法,自然是把自己的书房设在图书馆里。唐吟方和扬之水的记录,引我颇多共鸣,缘因近十年来我便住在图书馆的旁边,很喜欢泡图书馆。白天去,晚饭后也去,只可惜图书馆晚上九点就闭馆。近年因为家里的书架已经没有藏书空间,我很喜欢在图书馆借书,尤其是新书,确定是好的新书,才深度阅读。这是前辈读书人对后学的无尽教益。
《百年艺林广记》中所记人物,我也曾采访过一些,读后与采访印象互相印证,更深得“知人论世”之妙。唐吟方记:“黄永玉写自传,才四岁就写了二十万字,创自传之最。”依我看,黄永玉身边的人,拿一个录音笔,每天陪他聊天,再整理成文字,便是小说传奇的长篇未完稿。唐吟方记:“吴冠中作画讲究形式,画作往往由点线面构成。毛笔不合其作画习惯,乃自制漏斗作绘画工具,画线条动辄数十米,运作自如。不知者以毛锥拟之,难相神似。此吴冠中作画秘器。”我采访吴冠中那次,则委婉地说他写的书法不合传统,是“画字”,不想吴冠中晚年,画字更多。唐吟方说:“韩羽字有新潮书法面貌,而无新潮书家习气,是韩羽书法高明之处。”我则亲见韩羽写字,才理解韩羽书法与漫画风格一以贯之,似巧实拙,与唐吟方所见略同。
唐吟方写张充和于诸艺颇自负。其晚年回顾平生,自评:“词犹不能过沈祖棻。”言下有恨意,而服善之心,亦见充和器识之不同寻常。这一节却是我前所未闻的,而以下这一节则是我亲口问过张充和的:胡适早年书法效法郑孝胥,于捺脚一笔酷肖。某次张充和请胡适写册页。充和见适之字迹,脱口:“是学郑孝胥的。”适之自承:“受了他的影响。”郑孝胥书法修长、闲雅,风度翩翩,二十世纪上半叶最受知识青年欢迎,学者影从。如徐志摩、钱锺书等学者早年均写得一手矫健的郑式行书。我见张充和那次,还问:“胡适是不是也学过苏东坡?”张充和说:“他没有跟我说过他学苏东坡,苏东坡的字胖一点,郑孝胥的字就瘦瘦的,脚长长的。”
在我看来,《百年艺林广记》既有史料之功,亦有掌故之趣。傅斯年主张:“近代的历史学只是史料学,利用自然科学供给我们的一切工具,整理一切可逢着的史料……总而言之,我们不是读书人,我们只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这是从屈维廉(G.M.Trevelyan)的名言改编而来:“收集法国革命的事实!你必须上达天堂、下入地狱来获取它们。”傅斯年挑战传统研究的读书方式,认为书籍的数量是有限的,而像碑文、画像、民谣这类未开发的材料实际可以说是无限量的。唐吟方在《百年艺林广记》中收集史料之功,与史家异曲同工。
至于掌故之妙,唐吟方与前辈高伯雨、郑逸梅一脉相承。瞿兑之为高伯雨的《听雨楼丛谈》作序,认为韩愈、柳宗元文集中最好的文章不是说理的,而是随笔。这些平常的见闻和偶然的记载,用朴素而灵巧的笔法写出来,便有妙趣。而宋代名著如欧阳修的《归田录》、沈括的《梦溪笔谈》、陆游的《老学庵笔记》、洪迈的《容斋随笔》等,随笔所涉及的资料大都是人物故事、风俗制度等,于正史中往往不易见。瞿兑之说:“在中国的史书中,往往只看见兴亡大事的记载,或者官式的表面记录,而当时人们实际上是怎样活动的,只有从其他的来源中才能体会到。这就使从事掌故学的人要负起相当重的责任了。”在兴亡大事与官式记录之外,别开生面,遂成掌故学。掌故学与新历史学派相激相荡,则笔下烟云可圈可点。
史海如此浩瀚,世事如此变幻,人心如此幽深,可记可悟者无穷。《百年艺林广记》余韵绵绵,如品陈茶。静读悠思,会心一笑,可得宇宙人生大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