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莎莎
几日春雨潇潇,夜深后,又开始读起诗来。
读王维送别友人的诗:“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好一句“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我的心此刻静极了。窗外的雨滴滴答答,屋内却是那么静,人像找到了归家的路,不舍得入眠。
何等洒脱和自在的心!“我们什么都别问别说了,山中的白云没有穷尽之时,足以让人忘却尘俗,自在舒心。”又念起苏轼《赤壁赋》中的“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又一个“无尽”,和“白云无尽时”有异曲同工之妙。自然万物无穷无尽的宝藏,随便你我共用。孟浩然四十岁那年,进城考进士“不第”,黯然回襄阳,发出“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的落寞。何以解忧?“欲寻芳草去。”
白云、清风、明月、芳草,皆是大自然的免费馈赠啊。我开始想念郊区那片花园了,春雨过后,万物都要铆足劲生长起来。而在这片土地里,尘世里的繁芜纷扰都会被融解,在这里,我的心就像那大片大片在空中舒展的白云,畅快、活络、爽气。
在市区,总也见不到这样大片的白云,绵密、辽阔、清透的白云,还有那蔚蓝深邃的天空,那么高远,却抬头就可见,像能触手可及。上午我在田园翻土、除草、浇水,出一身汗,神清气爽。坐在台阶上,抬头有广袤的天和云,低头有正露尖尖角的芽苗,蝴蝶飞来飞去,油菜花马上盛放。多少时间够用的呢?时间流逝得太快了。
楼上的阿婆,自从她的老伴离世之后,我已经许久没见到她了。以往她去小区空地的菜园干活,必要经过我家的花园。她喜欢停在栅栏旁,看我种了什么,跟我聊天。丝瓜结得吃不完时,她拎几根给我。有一年,我的冬瓜长得又大又壮。她说,你给我留一个老一些的,我留出种子,明年也种。可惜,明年之后,我得知她的老伴离世,她的头发一夜之间花白。
那几日趁着周末晴朗之时,我回到郊区花园劳作。“新年好啊!”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响起。抬头,竟是许久不见的阿婆!她的气色、神情竟和之前一样有了生机,神采奕奕,我当即放下心来。我们又像往常聊起天来。“菜地转到另外地方,就很少从这走了。”她说,“还是喜欢种菜,就是时间过得太快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她的爱人差不多离开有五六年了。然而,也正是因为时间的飞驰,抚平了她的伤痕。又因为在菜园里转来转去,看云,看天,独享一份难得的平静。
她离开时,我望着她的背影,也正好望见了高远的天空,还是那样的蓝,蓝得清澈。一丛白云不疾不徐地移动着。
“白云无尽”啊,我心里念叨着。生命有限,但自然万物无限;我们囿于有限,但能在无限之中,找到面对有限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