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3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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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版:夜光杯 2026-05-02

万物皆可酱

邱振刚

小时候跟着大人吃酒席,最盼的就是那盘酱牛肉。热菜上桌前那几道凉菜里,它每次都是最受欢迎的。切得薄薄的,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透着深褐色的色泽,夹一片放进嘴里,先是咸,接着是微甜,最后才是肉香在口腔里慢慢散开,越嚼越有滋味,直到嚼成了浆,才恋恋不舍地咽下肚。那时只觉得好吃,后来才懂得,这味道的来历,全在一个“酱”字上头。

酱制是中国人保存食物、转化食物的古老手艺。无论是豆麦发酵而成的黄酱、甜面酱,还是酱油,都蕴含着复杂的氨基酸和风味物质。把食材投入酱汤之中,文火慢炖后,再冷浸半日乃至更久,酱里的鲜味、咸味、甜味便一点一点地渗进去,直至里外通透。

万物皆可酱,这句话说的是酱的包容。各地的食物原材料品类不一,却都有对酱的运用。各色瓜果鱼肉,到了酱汤里走一遭,都能变得醇厚起来。北边的酱牛肉,用的是黄酱,颜色深,味道重,切开来后,只见每一道肉纤维都渗着酱色,口感扎实得很。江南的酱鸭,用的是酱油,也爱加些冰糖,酱出来的鸭肉偏甜,颜色也浅些,色泽金黄透亮,看着就精致。沿江一带的人酱鱼,讲究的是先腌干或晾干,鱼身干爽了再入酱缸,酱出来的鱼肉紧实咸香,鱼骨头都酥软了,是佐粥下饭的好东西。还有酱菜,黄瓜、萝卜、莴笋等根茎菜,酱完了简直比新鲜时更加脆嫩。

与近似的腌制、卤制相比,酱制自有其独特之处。“腌”,是拿盐把食材裹住,逼出水分,抑制腐坏,让东西能放得久些。腌过的肉也好,菜也好,味道是咸的,口感是紧的。卤制靠的是香料。十几种香料包在纱袋里,投入汤中,用文火慢慢煨,把香料的气味逼出来,渗进食材里去。卤出来的东西,香气是张扬的,锅盖未揭就已经满屋都是,吃到嘴里,各种香料的味道争先恐后地涌上来。而酱制,是让食材在酱汤中沉潜浸润,滋味是从里往外透的,厚实、绵长。酱制的过程,让原本平淡的食材变得醇厚,让膻腥重的肉类变得温和,让粗糙的质地变得细腻。酱好比一个引子,把食材里潜藏的味道都勾了出来,再把自己积攒的风味也赠给它。

酱制的食物,还格外适合做宵夜。深夜时分,腹中微饥,人又懒得大动干戈,这时候从橱里端出一碟酱牛肉,或几块酱鸭,一碟酱瓜,便是最好的慰藉。冷吃热吃皆宜,不必回锅,不必调味,切开就能上桌,连微波炉都用不着。酱牛肉切得越薄就越香,温一壶黄酒,或者就着一碗白粥,搭配着下肚后,肠胃便妥帖了。酱排骨、酱鸭翅、酱鸡爪呢,酱色酱香都已经渗到了骨头里,越啃越有滋味。酱菜主打一个清爽,脆生生咬下去,那一点咸和甜,搭配起深夜的寡淡,正如同给悠长的曲子打上了恰宜的节拍。比起热炒的油腻,清蒸的寡淡,酱制的东西不疾不徐,不急不躁,正是为深夜里那一份安静的食欲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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