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
那天晚上,沿下塘街,去清名桥。街是老街,桥是老桥,属无锡名胜,历史之久,比肩惠山的寄畅园。我见少识短,来无锡多次,从没有来过此地,也未闻其名。无锡市新华书店的黄、周两位老总,特意带我和老伴到此一游,以补缺憾。
天下着小雨,江南四月,正是难得。霏霏细雨中,撑着雨伞,踩着石板路,别有一番情趣,是北京没有的。这样的情景,只发生在似是而非的想象中,或旧日的老电影里,细雨如丝似缕,淅淅沥沥,轻轻荡漾着电影里缠绵的雨中曲。黄总是我多年的老朋友,她告诉我,她家原来就住在这里附近,水滋雨润,从小在水边长大。她指着脚下的石板路对我说:这些石板是这些年新铺的。自然,这是为了拓展旅游项目,将破损的老街重新打造。旧石板不存,老街肌理还在,街旁的大运河更难更改。岁月的包浆,沉甸甸,还在老街和老街人们的记忆里,旧日街景便总还依稀在眼前。雨丝清凉拂面,脚下石板路,滑腻如蛇,在街旁小店灯光映照中,湿漉漉的,闪动着迷离如梦的光斑,让人恍然跌入前朝。这便是老街和新街的区别,老街有眼前的景,也有旧日的史,景史交错,怀旧之情,油然而生;岁月如流,扑面淌来。
很快,清名桥就到了。必须有这样老街一路逶迤的铺垫,清名桥才会如名角登场,有了非凡的气场。这是一座黄岗岩造的单孔拱桥,横跨如虹在运河上,桥洞轩豁,可通大船往来。因下了一天的雨,桥上铺着草垫子,拾级而上,脚下的每一台阶,都有草垫子防滑,足见无锡人的细心。虽然下雨,桥上桥下,游人依旧很多,都是来看老桥,更是来桥上看运河的夜景。运河两岸,店铺林立,大红灯笼高高挂,映彻得水面浮光耀金。又恰逢细雨蒙蒙,让夜色更加飘逸朦胧。一座老桥,一条大河,联袂出场,演奏一曲二重奏。桥上人影憧憧,河面波光潋滟,两岸遥街灯火,深巷帘笼,都如在迷离的梦中。对于我这样的北方人,江南烟雨之夜,最是迷人。
下桥时,黄总一手打着伞,一手挽着我;周总一手打着伞,一手挽着老伴。毕竟我们都老了,尽管有草垫子,他们还是担心湿滑,怕我们跌倒。我能感觉到黄总手心的温热,在使劲儿挽着我的胳膊。但是,再怎么小心翼翼,草垫子已经浸透一天的雨,又经过了一天游人的踩踏,湿滑得很。老伴踩一个石阶时,草垫子滑溜溜的,如一条鱼,不住想从脚下滑出,老伴打了一个趔趄,前脚下的草垫子,如一个滑板,带着她往下滑,幸亏周总的手使劲儿拽着她,才没有滑倒。
虽是有惊无险,但眼前的石阶还多,细雨飘洒中,余惊未散,老伴脚下有些蹒跚。这时候,一个高高个子的男人,匆匆几步,走上前来,一把搀住老伴的另一只胳膊,说了句:两个人扶着,更保险!就这样,他和周总一人一边,搀着老伴,一步一步,踩着草垫子,稳稳地走下湿漉漉的石阶。走到桥下,老伴和周总连声向他道谢。我和黄总在一旁,也高声向他道谢!他连连摆手,只道是雨天太滑!夜色朦胧,看不清他的面目,素不相识,却出手相助,尽管对他来说只是手到擒来的区区小事,但这个无锡人,还是让我心生感动;而且,想起桥上的那些草垫子,虽然也是小事,但让我对无锡倍增好感。
黄总似乎比我还要过意不去,一再向他表示感谢。他和我们一路,沿老街走去,黄总用无锡话和他聊了一路,越聊越熟络。我听不懂一句无锡话,只听见他们两人一边说,一边禁不住笑了起来。周总告诉我说,他们聊到了,竟然是同在一所中学的同学,他比黄总高两届。世界真小!中学同学,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虽同居无锡,几十年后,居然在清名桥上相见。我和老伴也忍不住冲黄总和他笑了起来。黄总和他是巧遇,我们和他是偶遇,但知道他和黄总这一份学生时代的缘分,对于我们,也有些算得上是奇遇呢。
迤逦走出老街,他和我们分手了,他走出老远,我向他挥着手致意。下塘街难忘,清名桥难忘,无锡难忘,更因为半路上杀出来了一个程咬金。
回到北京,又想起雨夜清名桥上这次偶遇兼奇遇,忽然想到,忘记问他姓什么了。不过,没关系,可以问黄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