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依人家吃晚饭

叶辛

近几年来，只要到贵州偏远的村寨上去，总想进一户普普通通的布依人家吃顿农家饭。脱贫攻坚那几年，在苗族侗族的农民家中，吃过苗家酸汤鱼，吃过侗族的鼎罐糯米饭，却始终没有机会吃一顿道道地地的布依人家的饭。

记得五六年前，贵州省政协的班主席，曾在黔西南州当过州长，主动陪同我去往布依族聚居的兴仁、望谟县。他问我有什么具体要求，我说要去一户易地搬迁的布依人家看一看，最好直接去，事先不要通知主人家，这样我就能实地看到今天真实的布依人家的生活场景。班主席一口答应，但是当我们在黄昏时分走进二楼的那户布依人家时，我一眼就从打扫一新的房间看出来了，主人事先已做了充分准备，连地板都拖过了。我说班主席，事先你一定通知了县里面。班主席说：我和你是40多年的朋友，肯定没通知过县里，要提前给下面通风报信，那一定是办公厅打的电话。

已经到晚饭时分，布依人家挽留我们吃饭后再走，我没有吃，坚持说食堂留了饭，不麻烦你们了！其实我心里说，我想吃到的是真正的布依人家的家常便饭，不是有准备的丰盛晚餐。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半个世纪之前当知青时，我在苗寨侗村布依人家都吃过饭。那些年里，吃的都是粗粝的苞谷饭；菜呢，清一色都是老粑菜蘸盐巴辣椒水，勉强维持个饱肚子。

到了现在，整个少数民族山乡，普遍撕下了贫困的标签，已经进入了乡村振兴的历史阶段。

布依人家的生活水平怎么样？走进一家农户，在他家吃上一顿普通的农家饭，就能感受到真实的情况。

这对于我这么个作家来说，确实也是十分必要的。但是，年事已高，又有了点儿所谓的名气，走到哪里都有人陪同着，要真正地吃上一顿布依农家的饭，变成了我的一种奢侈的愿望。我心里嘀咕，年纪越来越大，只怕是吃不到这么一顿饭了。

谁知就在我这一次参加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县成立60周年大庆的日子里，受到安顺市人大代表工作委员会顾主任的邀请，事先毫无准备的，我随她走进了一户布依人家，吃到了一顿真正布依人家的饭。一同去的，还有两位曾经在紫云工作、后来都在市人大任职的老同志。

走进住在底楼的这一户布依人家，坐下来相互一介绍，才知道男主人叫陈庭江，在紫云信访局工作，女主人叫卢恩霞，是紫云网络信息局的办公室主任。两个人都是布依族，两个孩子，大的今年要高考了，小的还在幼儿园哩。通知得局促，开完会就往他家来，我什么礼物都没带，觉得不好意思。顾主任却安慰我说，她和小陈一家以姐弟相称，十分熟悉，没有关系的。

说话间围坐着的铁炉子上新鲜腊肉火锅噗噗响着冒出香气来。主人还斟了米酒，不断地劝菜，腊肉、豆腐干、白菜薹管够，还有我在西双版纳尝到过的蜂蛹及小炒肉。最令我难忘的，是一盘九香豆子，黑溜溜亮晶晶的，咀嚼着有一股我这77年人生中从来没品尝过的香气。我追问这是什么菜？所有人都只对我笑，王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吃了感觉好就行。

两个孩子最先吃完饭，礼貌地离开铁炉子边上。我们几个呢，一边品着米酒，一边尝着道地的布依人家晚饭，我不仅感觉到阵阵温暖，还觉得和半个世纪之前我吃到的布依饭，真的是大不相同了。

铁炉子里的火焰燃烧得旺旺的，也许是喝了点米酒，主客之间呈现一股融洽的和谐亲切的氛围。

哦，真的是一顿难忘的布依人家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