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崖
“何可一日无此君。”这是王子猷的话,他说的是竹子。
中国文人似乎总对一大一小两片叶子情有独钟,阔大的是芭蕉叶,瘦小的是竹叶。竹子,中国文人的气节缩影,一片片竹叶里,藏着让人欣喜的绿色因子,绿竹养我眼,亦能惠我心。
中国文人似乎也有两个田园。一是可以果腹的广袤自然原野,种麦栽稻,收五谷以养身;另一个是可以游目骋怀的庭院,中国人对庭院的寄托太多,片瓦之下的家园,苔痕之上的生态,盆景拳石之间的山水,当然,也少不了一丛幽竹,哪怕是植在墙角,也必不可缺,那里,可以栖心也。
食有竹,春冬之笋,鲜炒笋干两相宜;饮有竹,一罐竹叶茶里的翡翠绿,一节竹筒酒里的沁润心脾,清香怡人;居有竹,寝有竹床,坐有竹椅,躺有竹榻,趴有竹桌;书有竹,竹简精神里的言简意赅,鸿篇巨制落成之后的杀青;魂有竹,文人丹心照汗青,宁折不弯的竹子风骨;娱有竹,长箫短笛,鼓瑟吹笙,都少不了竹的参与;穿有竹,竹纤维里的熨帖和科技感,令人欲罢不能;热有竹,一柄竹扇送清凉,一只“竹夫人”伴长夜;冷有竹,竹炉煮水,竹炭焙茶,竹火暖手;节庆有竹,爆竹声声,最早的爆竹就是竹子烤火后在硬物之上摔打后的轰然炸开声……
竹之美,在秀。风徐行,过于竹上,如溪水潺潺。竹之美,在漾动。风稍大,掠竹,上下起伏,如江水微澜。竹之美,亦在弓腰俯身。风劲吹,竹枝乱颤,竹叶如惊,万鳞翻滚,惊涛骇浪一般,半山腾绿浪。
风过疏竹之貌,让人联想到自然界中诸物,远近之观,由本体变他体。比如,竹子,离近了看,是此物本然,植物还是植物;距远看,竹涛阵阵,有可能是“涌动的液体”。不知道你有没有远距离看山坡上的竹浪,在风里起伏滚动一般,把整片山坡都变成了立体的海洋。
春深读碑帖,看到何绍基楷书《西园雅集图记》中有个段落,颇为典雅:“二人(即圆通大师和刘巨济)并坐于怪石之上,下有激湍潨流于大溪之中,水石潺湲,风竹相吞,炉烟方袅,草木自馨,人间清旷之乐,不过于此。”此段,“风竹相吞”一句堪称精妙,坐在山坡下看山上竹林,清风涌来,竹浪翻滚,让人想起炒茶辉锅的过程;也让人想起儿童玩的那种水晶泥,软软的一团,按压之后,指不定朝着哪个方向涌动。盯着一丛丛竹浪发呆的间隙,不知道是风包裹住了竹林,还是竹林噙住了山风。
由此观之,竹是一类适合群体性审美的物种,没有谁会在院子里只种一棵竹子,孤零零的,谈不上美,起码也要三五棵,或是一丛,况且,你即便种的是一棵,一年下来,竹根蔓延,也会变成若干棵,在院子里,形成一个矩阵,这是一个适合组团征服你的置景样式。
对了,突然又想起姜夔的句子:“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寂寞的黄昏,无计可消,没抓没挠,竹子是我们纾解情绪的最后一种依托、一道屏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