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见我

陈飞翔

难得周末，北京的天终于暖透了，便让儿子陪我到京郊踏踏青、爬爬山。山路弯曲，儿子走在前头，步子轻快。我落在后面，慢慢地跟。他走一段便总是要停下来等我，回头看我一眼，也不催。

到了半山腰，我们坐下来喝水。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儿子指着石缝里一棵松树说，长得歪歪扭扭，倒也精神。我说那棵树不容易。他说，它也没别的办法。我笑了笑——是啊，没别的办法，也就只能这么长。可长在山岩缝里，未必不好。有些山，在眼前是景；压在心上，才是山。人生要爬的山很多，有些是别人给的——世俗的眼光、他人的期待，听多了就堆在心里。有些是自己搬来的——欲望太多，满足了这个，又念着那个。还有抉择、不舍、愧疚……放不下，便一层土一层石垒起来，不知不觉就成了山。

年轻时总觉得爬山就要登顶，半山腰不算风景。站在山顶上，风大视远，沟沟坎坎踩在脚下，那滋味确实痛快。到了中年，慢慢懂得有些山你永远无法登顶，有些山最美的景就在半山腰，就在山脚下。觉得累时，席地而坐，整座山便是你的靠背。如同儿子的等待——他不催我，也不嫌我慢，这就是依靠。

当然，山不会因你的理解而消失。老人的健康、儿子的成长、工作的压力……该爬的山依旧在。

有一回遇到一个坎，怎么都过不去。有人和我说，你非要翻过去干什么？绕一下不行吗？退一步不行吗？我愣了半天，忽然就放下了。那一次我没有登顶，但比登顶还轻松。

我开始学着看山。看山是山，不觉是山便不是山。当你不再把它们当作必须征服的目标，山就不是山了。老人的健康，尽心尽力，而不把整座山扛在肩上。儿子的成长，有他自己的路，陪他走好每一段就够了。工作，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做到问心无愧。

半山腰其实挺好。回头看看来时的路，哪些坡太陡不该硬爬，哪些石头本可不踩。往前望望，不急，慢慢走总能到的。不像山顶，风大站不稳，反而看不清方向。半山腰有树有石，有风有云，有儿子坐在旁边。这样的山，是景，不是压在心上的石头。

儿子喊我：爸，走吧，快到山顶了。我喘得厉害，膝盖也开始酸。我说，不爬了，就到这儿吧。儿子走下来几步，跟我一起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半山腰的视野不错，能看到整个北京城，也能望见另一座山淡淡的轮廓。我们坐了许久，没说几句话。风从山坳里吹来，不凉不燥，刚刚好。下山时天快黑了。儿子说，爸，下次还来吗？我说，来。

山在那里，你可以选择不爬，或者爬一半就歇，或者绕过去。不必每一座都登顶，也不必把每一座都扛在肩上。把石头放下，山就还是景。好的情绪相互滋养，就像儿子等我、我陪他走——谁也不累，谁也不怨。

儿子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山路还长，但我学会了，不急。不觉是山，便不是山。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