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春水向东流

陈琪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唐朝诗人张旭这句诗，恰合我此行心境。早春风轻，草木含香，我驾车从天台县街头镇集市出发，沿省道往邻县磐安赴约。身为天台人，始丰溪是镌刻心底的母亲河、诗意栖居地。我从小在始丰溪畔的张思村长大，饮其水、沐其波、踏其浪，看她迎着晨曦潺流，伴着落日静淌，却从未寻过她的来路。群峰有脉，江河有源，树木有根。一场溯源而行的邂逅，便在不经意间相遇。

省道其实是条山路，路并不宽阔，但水泥路面平整，依着山势蜿蜒伸去，犹如仙女抛下的一条玉带，飘逸地嵌在连绵群山的褶皱里。车子像一叶扁舟，在青绿汪洋里破浪而行，弯道一个接一个，每一弯藏着新奇的景致，每一坡含着别致的意趣。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须臾片刻，驶近里石门水库。里石门水库除这官方名字外，又称寒山湖，因“和合二仙”之一的唐朝诗僧寒山子曾在此隐居而得名，东端的大坝在台州市天台县龙溪乡里石门村，西端是水库的尽头，位于台州市天台县街头镇丰源村、金满坑村。寒山湖被苍翠高山张开双臂怀抱，碧波荡漾，错落有致，一行白鹭时起时落，湖景如诗如画、如梦如幻，像天然去雕饰的巨大翡翠，又像一面镜子倒映在天空中。

越往磐安，山势渐高，林木愈密，大磐山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行至一处陡山弯，道旁林木掩映间一方青石矗立，碑上赫然印刻：始丰溪源头。我蓦然惊喜，将车停放妥当，大步走近。青苔覆碑，朴实无华，无人问津，却分量十足。目光顺着碑下俯瞰，深幽谷底处，一眼细泉从主峰西南麓涌流而出，水流急处玉珠溅石，水流缓处漫流徜徉。掬水洗脸，清冽入骨；醒神洗心，涤荡入脑。万物皆有来源，万事皆有来处。天台人世代相依的始丰溪，竟是从这深山腹地发源启程，一路向东，穿山越谷，百曲千折，川流不息，出磐安县大盘、方前两镇，入里石门水库（寒山湖），贯通天台全境，在临海市与永安溪汇合为灵江，灵江流经临海市、椒江区，在台州湾注入东海，绵延130多公里。“碧涧清流多胜境，时来鸟语合人心。”“和合二仙”之一的唐朝诗僧拾得笔下的诗句，正是始丰溪生动的写照。

《道德经》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始丰溪源于磐安、盛于天台，不为县域分界而断流，不因地势环境而止步，不舍昼夜、应时变幻，遇物赋形、随方就圆，通达融汇、柔软婉转，滋养万物、生气蓬勃，灌溉十几万亩农田，防洪守护五十万人口，优质供水千家万户，是天台生态的命脉、经济的动脉、文化的根脉。“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是始丰溪的使命，也是她的归宿。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根本固者，华实必茂；源流深者，光澜必章。人生行迹如同始丰溪的轨迹，初起微末，少时奔放，青壮沉稳，暮年通透，厚积薄发，终成大器。

抵达磐安县城时，夕阳斜影映晚霞，落日余晖照文溪。

友人围炉夜话，共饮一溪水，同走一条路，山水本无界，情缘亦无疆。一溪春水向东流，流过的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灵秀风光，流下的是同源同脉、同向同行的乡愁风尚，流传的是天人合一、和合共生的底蕴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