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

◆ 王宏图

杨植峰早在20年前便开始投入小说创作，2007年问世的长篇小说《梨香记：我在悉尼的非常情殇》堪称其早期创作的代表作。在那部作品当中，他的创作特色已经雏形初具。它以发生在澳大利亚一宗扑朔迷离的凶杀案为叙述线索，记者陈家杰为了采访对案件进行调查，随即卷入了始料未及的旋涡。他与几个女性人物间的情感纠葛成了全书的一大亮点。悬疑和言情在杨植峰的笔下有机地融合在一起。记者采访的视角和洋溢着浓郁异国风情的背景构成了《梨香记》的鲜明特性，这与他当过记者和曾在澳大利亚留学的经历密切相关。

近期杨植峰又推出了新作《沉舰佚事》。这部50余万言的作品聚焦1937年的“八一三”淞沪抗战，在叙述时间上延及同年12月的南京保卫战。这是他前些年出版的《1938上海往事》的姐妹篇，从年代顺序上可视为后者的“前史”。近年来描写上海抗战题材的作品市面上已有不少，而杨植峰这本新作的描写视角则是别具一格，它从宋诺曼这个美籍华裔记者的目光展开。书中其他很多人物是活跃在当年上海新闻圈里面的报人，其中便有宋诺曼的顶头上司艾鹤磊、日美混血的女记者吉永今雪，他们大多是外籍人士，中国记者反倒涉及很少。可以说它从诸多外籍人士的视角展示了惨烈的淞沪抗战的诸多场面。而构成全书枢轴的美军帕奈号舰艇被日军在长江上击沉是当年真实的历史事件，在国际社会引起了很大风波。日方坚称是误炸，事后向美国道歉并作了赔偿，罗斯福总统因顾虑到美国国内强大的孤立主义思潮而没有痛下杀手，没有当即与日本开战，但这一事件的影响却在慢慢发酵，成了四年后珍珠港事件的前奏。这事件背后的真实原因至今众说纷纭，尚无定论，作者凭借其丰富的想象，虚构了宋诺曼出于爱国之心，将有关雷达的假情报故意传给日方，诱使日军先下手，派遣战机击沉被怀疑载有雷达的美舰。通过此举，他试图把美国拖入中日间的战事，达到拯救中国危局的目的。

从文学史的渊源来看，上世纪40年代问世的徐訏的《风萧萧》可以说是这部小说的先驱。它以上海孤岛时期为背景，主人公“我”身为哲学研究者，却与舞女白萍、美国交际花梅瀛子和美国小姐海伦等女子之间发生了或深或浅的情感纠葛。《风萧萧》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徐訏将都市生活中的男女情事与惊险的谍战在孤岛期间上海独一无二的都市空间内交织成了一幅错综诡谲的图景，爱恨情仇兼而有之。杨植峰的《沉舰佚事》沿袭了言情与谍战的元素，其涉及的情爱内容虽不及《风萧萧》那么复杂多变、那么令人困惑，但仍然是全书中吸引读者眼球的元素。宋诺曼与流落上海多年的白俄女子韦丽莲由相恋而成婚——这构成了小说的一条重要的情节线索；而宋诺曼与吉永今雪间微妙的情感瓜葛更是引人喟叹。作为一个混血儿，吉永居无定所，私生活放浪，但她对宋诺曼怀有难以言表的真挚情感。为了实现救亡图存的宏愿，宋诺曼通过吉永将有关雷达的假消息传给了日方，但当他发现最后吉永也登上了帕奈号，不禁心有戚戚。最后吉永在日机袭击时为保护受伤的宋诺曼中弹身亡。她在先前拟就的遗嘱中将所有财产赠给了宋诺曼，其一片痴情不禁让人动容。她弥留之际对着宋诺曼一吐衷肠，他们俩此生是错过了，如果还有来世别再次错过。这一情节设置在言情小说中不乏先例，它不禁让人联想起唐代诗人李商隐《锦瑟》中脍炙人口的诗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它在上海当年战火纷飞的背景上涂抹上了一层东方式的浪漫霓彩。

纵观整部小说，作者对上世纪30年代的上海历史非常熟悉。整部作品不仅仅满足于叙述故事，而且力图多方面展现一个上海都市沉浸式的生活氛围。因此它和一般情节紧张的小说写法不一样，不是顺着情节一路往前推进，而是以细腻丰满的笔触展示了当时的很多生活场景和细节，它们尽管有时显得不无繁冗拖沓，但却从感性层面上呈现了一个立体逼真的世界，尤其是上海外侨圈的生活气息跃然纸上，具有很高的社会风俗史价值。《沉舰佚事》不仅生动展现了淞沪战争悲壮的场景，还展现了上海作为国际化都市在那个血与火的特定年代的生活画面，具备相当的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