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锐
我外甥女玲玲要结婚了,我和妻子作为玲玲的娘家人要去外甥女婿张亮的家乡喝喜酒。玲玲和张亮从南京开车到泰州,接上从上海坐高铁到泰州的我们,一起前往泰州所辖的泰兴农村。
进入泰兴,我指着路旁指示牌上的“根思”说:“这原是个人名。”
“是的,”张亮说,“杨根思,他是泰兴人。”
玲玲对张亮说:“你上次看电影《长津湖》时,就说这个人是泰兴的。”
这是个提起抗美援朝无法绕过的特级战斗英雄。在长津湖畔的小高岭战斗中,他率领一个排打退敌人8次进攻,只剩一人时,他抱起炸药包与四十多名美军同归于尽。
我严肃地说:“我有个杨根思的本子。”“啊?”“杨根思亲笔签名的本子。”
众人更惊异了。
一天内与张亮的亲友们把两顿喜宴变成杯盘狼藉。张亮的父系讲泰兴话,母系讲青海话,我尽管不能完全听懂也不住地学着说:“对着呢,对着呢。”在返回上海的高铁上,我用手机搜索有关杨根思的资料。发现就在几天前的4月22日,有三个“杨根思中队”踏上杨根思曾经走过的鸭绿江断桥。三群少年,分别来自泰兴市根思实验学校、丹东市毛岸英学校和许昌市“杨根思连”驻地的杨根思小学。
今天一早我找来那个英雄的本子。杨根思是1950年牺牲的,他把那个本子送给我父亲是在新中国成立前。而父亲将这本子转赠给我是在1969年,在我辗转迁徙57年后的今日,它还在。
在暗绿色硬封面上有“袖珍手册”四个字,下面的小字是“北京人民印刷廠合作社製”。掀开扉页,可见长方形朱印为“献给戰鬥英雄勞動模範代表中國人民解放軍東北軍區司令部政治部赠”。根据这个可以推断,这本子原是属于东北军区战斗英雄杨根思的,而我父亲是南京军区文化部的。入朝部队首先来自东北军区。我父亲可能是采访战斗英雄时获赠这个杨根思的签名本的。
下一页是毛主席像。再下一页是毛主席的《清平乐》词:“天高云淡,望断南飞燕”。再下一页是“中国各省名称表”,可以看到与如今不同的各省名称,松江、合江、嫩江、辽北、安东、热河、察哈尔、绥远等。
这个表的左下角便是杨根思的签名。杨根思的字并不出众,却引人深思:为何这样一个似乎平凡的人能惊天动地?
1969年我16岁,从上海去遥远的中缅边境当农民,得到这个父亲题了诗的杨根思本子。父亲也是16岁离家去当新四军的,送我这个本子时因“右派问题”还未恢复党籍,却是对党忠心不变。他的诗句中满是口号式的时代印迹,却仍能感受到精神力量。
诗曰:送你一本格子簿,掀过百页只字无。既无歌谱又无图,三字姓名封里注。三字好似钢铁铸,根思叔叔亲笔书。南征北战丧敌胆,金光闪闪耀千古。谁说此簿没有画,三字赛过五彩图。火光冲天英雄立,美伪抱头无逃处。黄草岭上火光亮,照耀孩子上征途。千山万水等闲过,紧跟英雄革命路。谁说此书无歌谱,三字奏出最美歌。长津湖畔一声吼,山呼海应云水怒。英雄吼声震耳鼓,鼓舞我儿去落户……父字 1969.10.6
父亲故去多年,但老母犹在,98岁,我还经常领着她唱她80年前在文工团唱的《翻身道情》《张老三》《白毛女》。
4月23日,在沈阳举行了杨根思遗骨迎回仪式。三个“杨根思中队”以杨根思说过的话同发誓言: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务,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不相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
这就是精神力量,随着遗骨、本子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