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行

舒飞廉

四月的第一个周日，出武汉，又去了一趟孝昌县丰山镇。绕三环线，过青峰寺收费站，入武大高速，经木兰服务区，得见春山。天气乍晴乍阴，光线变换，车窗外山岭间草木的翠色亦相应变化，新叶旧花，苍绿青黄，山山不同，岭岭殊色，有人说书法大家，墨能分出五色，春风春雨春日所造作的种种“翠”，恐怕还不止于五数。

由姚家岭服务区下高速，沿彭家河过蔡店，入姚姚线，又由汪家畈转入往源泉村的柏油路乡道。源泉村四周青山如环似玦，俨然桃花源焉，只是油菜花、桃花乍谢，杜鹃花、野蔷薇尚未盛开，村前老枫杨新叶初展，堪堪能掩护住喜鹊堆垒的新巢。前几天武汉暴雨如注，池塘水满，鱼儿冲上道路打野，城外西北山中的雨势看来也不小，村前山溪中流水如急箭，沿山溪边的村道向山中走，溪水转折跌宕，淙淙如弦板，轰然如轻雷。村北半圆形小水库春水荡漾，水面已齐坝梁，山路间雨水积成小洼，多沙泥，不可行矣，不知道那幢废弃石屋前的法国梧桐发芽否，前溪中龙蛇般的皂荚树藤发芽否，溪岸间丛生的菖蒲是否愈见鲜绿，再过几天，春晴稳，野蔷薇绽放如粉色的星河，再来不迟。

由范冲前湾，上黄草山，过凉亭水库，下小溪岭，入丰山镇地界，乡道上回望剥岸村后山，乌龟咀峰周身葱茏草木，浑如春睡未醒。美人谷下滑石村，村前广场游览大巴车停满，各色小轿车金龟子般聚集在村道边，排出有一二里路长，游客们出没在滑石溪两边，溯溪踏青，单穿衬衣，脸上汗津津的。去石家湾，湾后的溪涧也是水声轰鸣，后山上满坡青桐光秃秃的，如水泥电线杆泛着青绿幽光，头顶枝丫间，已萌发簇簇紫芽，到桐叶圆阔、桐花绽开、桐籽生乳，还要一两个月光景。石家湾中老屋不少，石墙黑瓦，石墙由滑石溪中石头堆砌，作五彩色。走入溪边一幢小四合院石屋，天井中阳光下注，戋戋一线，天井边的厨房里，七八只白兔子在停用的土灶间跳跃，啃吃新鲜莴苣叶，它们的主人，是刚才那位在后山坟林里砍伐灌木的老头子？

十二点钟出滑石冲，由王杨线拐入同裕村，到余家大湾袁德生家。德生刚刚由城里赶回，王勇军、王长文比我先到半个多小时，坐在两层楼房前的小院里聊天，德生的父母亲坐在门廊下，老头子消瘦，留光头，老太太头发花白，年前挑水浇菜闪了腰，各自扶手杖看着我们，眼神温热里闪现悲戚。德生的大妹玉芹在一边披屋厨房里炒菜，用的是铁锅柴禾灶，院子里有油盐菜饭的馨香。在堂屋里吃中饭，喝酒时，德生父亲还有一两多的量，德生已奉医生的命令戒酒，勇军要开车，长文与我陪老人家喝了几杯。酒兴上来，我找到手机百度出杜甫的《赠卫八处士》，用孝感话读给大家听，“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夜雨已停，我们午后吃饭，玉芹端上来的炒藕片，炒空心菜，也很不错。

读高中时，暑假，我们几个常来德生的山村做客，蚊声如雷中住一夜，星月光中谈诗论文，第二天早上背着德生妈妈为我们烙好的油饼，走入滑石冲，沿滑石溪边嶙峋的石头路步行十余公里，去看望另外一位名叫石四海的同学，四海家就在春眠般的乌龟咀峰之下。德生兄弟姐妹六人，他是大哥，后面是大妹玉芹，二妹凤芹，三妹小芹，四妹红梅，最末是弟弟保生。其时玉芹凤芹都是个子高挑的大姑娘了，躲在房间写作业，红梅与保生刚满十岁，见到我们这些哥哥们，满脸笑，泥鳅般钻进钻出，打个招呼就不见踪影。凤芹在浙江，小芹、红梅在湖南。保生则是在乡间搞“一条龙”宴席，上个月在家里，睡梦里忽然心梗走了。长文、勇军、我即是为此事相约今日来看望两位老人家的。“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其实已经不止二十年了。

在院子里，由两位老人家看着，打了一会儿牌，我与德生对家，输了。四点钟离村，由勇军开车带我回肖港镇农四村，由东北往西南，是一马平川的云梦泽平原。回头看同裕村，绿树红瓦，荠麦青青，背后群山，左边九嵕山，右边双峰山，滑石冲在双峰山中。德生是好名字，天地之大德曰生。保生也很好，《庄子·养生主》里说：“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同裕村离丰山镇不远，当日我们就是坐大巴车到丰山镇后，步行到同裕村的。县志上讲，镇名丰山，可能是因为境内多山。我觉得还不一定，周易中有“丰卦”，“丰其蔀”，“丰其屋”，《山海经·中山经》中曾记“丰山”：“有九钟焉，是知霜鸣。”焉知九钟不是九嵕，霜露已去，我们眼前正是春和景明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