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继平
足球比赛中有一种因失误而造成的“乌龙球”常被人嘲笑,其源自英文的“OWN GOAL”一词,意为“自进本方球门的球”,于是香港球迷据其发音,称之为“乌龙球”。足球比赛的最大魅力,无论配合多么流畅,盘带如何花哨,都以攻破对方球门为终极目标。如果“自摆乌龙”,将球误打误撞、瞎搞八搞地弄进自家大门,那不仅丢分,也有点丢脸。不过,球场上的“乌龙”,往往带有一点喜感。虽然失利一方有些沮丧,但给获利方乃至旁观者却带来意外的欢愉。因为“乌龙”它具有无心插柳的不确定性,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喜剧的最佳效果恰在于此。所以,人们此后将所有未经预设而成意外皆称之为“乌龙”事件。那么,既然有的故事衍变成了事故,也就会有事故反转成了美好故事。弄巧成拙是画蛇添足式的多余,而历史上更多的弄拙成巧,则成了人们谈资中可爱的“乌龙”。
儿时读过一则成语故事叫“郢书燕悦”,就是古代国事间的一大“乌龙”。战国时期,楚之郢人在夜晚给燕之相国写信,光线太暗,就对身旁侍者说“举烛!”不料嘴上说着,笔下无意将两字也写进书信中。燕相得书,对信中突兀的“举烛”二字,非常不解,经反复揣摩,后豁然明白“举烛”乃是提醒我们崇尚清明廉正、施行举荐贤才的制度。燕相将此意转告了燕王,燕王很高兴采纳,结果一个“乌龙”的曲解,反而把国家治理得更好。
许多经典的形成也是“乌龙”的巧合,唐代诗人张继避乱南下漂泊,在苏州城外的吴松江边,羁旅难眠,留下一首《枫桥夜泊》,不料一诗封神,传诵于今。施蛰存在《唐诗百话》中说过,这首诗虽然脍炙人口,但由于历代传抄而产生诸多谬误,如标题的枫桥就肯定有误,次句的“江枫渔火”也应为“江村渔火”等,然而,许多次枉误,反而凑成一次经典,要不的话,张继手中那张旧船票,也很难登上千年的小客船。即便是严谨务实的科研,也会出现“无心插柳”的传奇。譬如药品万艾可,它最初是作为一种血管扩张的药物来研发的,耗时多年,事与愿违,此药对扩张冠状动脉的效果较差,然而却意外发现它能解决男性问题,真是“东方不亮西方亮”。差不多具有同样“乌龙”身世的,就是历史更久的可口可乐,最早发明者是亚特兰大一位药剂师彭伯顿,为了缓解头痛,他调配出这款混合碳酸水,最初在各大药房出售,后来居然成为风靡全球的饮品。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有位同学突访寒舍,恰我不在家,母亲就将单位发的可口可乐倒了一杯给他,同学喝了一口大为痛苦,他皱着眉问我母亲说:“阿姨,您是不是拿错了什么咳嗽药水?”看来这同学还真有感觉,他第一口就喝出了可口可乐最原始的味道。
大作家、也是“幽默”一词的发明者林语堂先生,他的婚姻也有“幽默”的成分。当年在圣约翰大学念书时,林语堂爱上同学陈氏兄弟的妹妹陈锦端。放暑假回厦门,林语堂有事没事就往陈家跑,说是找同学玩,而实际上就是想看看陈锦端。不过林语堂的这点小心思早被锦端的父亲看穿,陈家可是厦门数一数二的富豪,而彼时的林语堂还只是个穷学生,两家门第相差悬殊。于是某天陈家父亲就把林语堂叫到一旁说:“隔壁廖家的二小姐贤惠漂亮,我愿帮你做媒,准成。”老爸一脚把皮球踢到了“隔壁人家”,没想到这一脚“乌龙”,反而促成了林语堂与廖翠凤一桩五十七年的美满婚姻。
要说起来,沈尹默当年入驻北大也是一个“乌龙”。一九一三年初,曾一同留日又是湖州老乡的许炳堃来访,说起北大现在代理校长何燏时,预科学长胡仁源,都与他交好,都留过日,又都是浙籍。言谈中并对北大几位教授很不满意,什么随便讲讲小说,也算是教课了。沈尹默接上开玩笑地说:“如这样教课,我也能讲。”不料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许炳堃到北京后就向好友极力推荐,说沈尹默既留过学,又是章太炎的弟子。其实沈尹默不是“章门弟子”,他的弟弟沈兼士才是,介绍人一时搞混。当沈尹默正式接到北大的聘职电报,他无法再作声辩,只得将错就错地上任了。当然,沈尹默有这个实力当教授,而且还越当越好,越当越大。如果没那句玩笑,或是没这个“乌龙”,那么就全无后来的好事了。所以说,人生没有如果,有的只是结果与后果。